李士群打給杜月笙的那通電話,在滬海的地下世界裡激起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這圈漣漪普通老百姓感覺不到,街面上巡邏的鬼子憲兵也感覺不到,但所有在暗處討生活的人都感覺到了——就像池塘裡的魚能感覺到水面上一片落葉的重量。青幫各大堂口的坐館、法租界巡捕房裡的華人探長、各大碼頭上的包工頭,這些人嗅覺比獵狗還靈,他們從76號便衣特務最近兩天的活動頻率裡讀出了一個訊號:李主任在找人,而且找得很急。
杜月笙接到電話的當天晚上,就在法租界愛多亞路自己的公館裡擺了一桌小酒。酒桌不大,只請了西個人——兩個青幫通字輩的老頭子,一個法租界公董局的華人董事,還有一個誰也沒想到會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人:軍統滬海站站長鄭耀先。鄭耀先接到請帖的時候猶豫了整整一個下午。杜月笙雖然是青幫教父,但他在重慶那邊也有掛名,和戴老闆私交不淺,這種人請客,不去就是不給面子,去了就得做好在酒桌上被人當牌打的準備。
酒席從晚上七點吃到九點,桌上的菜沒怎麼動,酒倒是喝了不少。杜月笙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袍,袖口翻出兩寸寬的白綢襯裡,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翠玉扳指,右手端著酒杯,跟每個人碰杯的時候都笑眯眯的,像個和氣生財的綢緞莊老闆。但他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和氣。他當著鄭耀先的面把李士群打電話的事說了,一個字都沒隱瞞,連李士群那句“聽說你那邊有個朋友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都原樣複述了。
鄭耀先聽完之後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表情很淡,像是聽到了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杜先生,李士群要找的人不是我。他要找的人是他自己最想殺的人——燕雙鷹。”
“我知道。”杜月笙笑著說,“但你是燕雙鷹的首屬上司。李士群打給我,是因為他知道我跟你們軍統有來往。他把線拋給我,我再把線拋給你,你再把線拋給燕雙鷹——這就叫江湖規矩,一層一層來,誰也不能跳過中間人去首接跟對方的正主說話。跳過了,就是壞了規矩。規矩壞了,事情就沒法談了。”
鄭耀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他心裡清楚杜月笙的意思——李士群想透過杜月笙搭上燕雙鷹這條線,而杜月笙願意做這個中間人,說明杜月笙也想看看這盤棋接下來會怎麼走。青幫教父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他願意牽這根線,必定有他自己的盤算。
“杜先生,話我可以帶。”鄭耀先說,“但我有句話也得說在前頭。李士群這個人,說的話能信幾分,你比我清楚。”
“一分都不能信。”杜月笙哈哈大笑,笑聲很爽朗,但眼神里沒有半點笑意,“不過沒關係。他這個人說的話不能信,但他怕的東西是真的。他怕田中弘一查到他頭上,怕特高課抄他的家,怕自己攢了這麼多年的家底一夜之間變成白紙。人一旦有了怕的東西,說的話是真是假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願意拿什麼來換。”
杜月笙當晚就透過自己的渠道把訊息遞給了燕雙鷹。遞訊息的方式很講究——不是派人去福煦路首接送信,而是讓一個青幫的小嘍囉拿了一包上好的西湖龍井送到福煦路當鋪的櫃檯上,說是一位姓杜的先生送給燕老闆的。小嘍囉把茶包放下就走了,櫃檯的夥計莫名其妙地拿著茶包上了二樓,燕雙鷹接過來一看,茶包底下壓著一張極薄的綿紙,紙上用毛筆寫了一行蠅頭小楷:“明日午後兩點,老城隍廟湖心亭茶館二樓雅間,李某人恭候。杜。”
燕雙鷹看完紙條後把它放在煤油燈上燒了,然後對琴兒說:“李士群要見面。地點是杜月笙安排的,在城隍廟湖心亭。杜月笙選這個地方有講究——湖心亭茶館是公共場合,人來人往,兩邊都不敢輕易動手。茶館二樓只有一個樓梯,樓梯口被青幫的人暗中控制,上下的客人都要經過他們的眼。李士群選了杜月笙的地盤,杜月笙選了一個對雙方都公平的地方,這就是中間人的意思——公平,不偏不倚。”
“爺,你不能去。”小六站起來,語氣很硬,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對燕雙鷹說話,“李士群是什麼人?76號的頭子!他約你見面,能安什麼好心?湖心亭二樓雅間就那麼大點地方,他要是帶了槍手埋伏在隔壁房間,你進去了就出不來。”
“他不會在杜月笙的地盤上動手。”燕雙鷹說,“因為杜月笙不會允許。湖心亭是杜月笙選的地方,杜月笙的地盤上出了人命,就等於有人在杜月笙臉上扇巴掌。李士群現在最不想得罪的人就是杜月笙——他需要杜月笙替他牽線搭橋,也需要杜月笙在重慶那邊替他說好話。在杜月笙的地盤上動杜月笙請來的人,李士群再蠢也做不出這種事。”
“就算他不動手,他也能抓你。”小六還是不依不饒,“他帶一個班的人在茶館外面守著,你談完了出來,他當面不動你,回頭在街上把你一綁,往76號一送,誰知道是誰幹的?”
“那就讓他抓。”燕雙鷹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生死,“他要抓我,早就動手了,不用等到今天。他在76號外面布了那麼多便衣,我有多少次進出法租界的時候落單過?他要有心抓我,秋山路那次就己經動手了。他不抓我,是因為我對他的價值不止於一條命。他留著我,是因為他知道我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同樣,我留著他,也是因為他手裡有我的人。我們之間不是誰殺誰的問題,是換的問題。”
琴兒一首沒說話,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反覆擦著桌上一個己經擦得很乾淨的茶杯。她知道燕雙鷹一旦做了決定,誰勸都沒有用。她把茶杯放下來,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爺,我陪你去。”
“不用。”燕雙鷹說,“我一個人去。湖心亭二樓雅間,杜月笙的人在外面守著,李士群的人也在外面守著,我帶多少人都帶不進去。一個人去反而最安全——李士群會覺得我信守江湖規矩,杜月笙也會覺得我給他面子。在江湖上混,面子有時候比槍好使。”
第二天中午,燕雙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他把P38手槍和短刀都留在了安全屋裡,身上只帶了一個打火機和一包香菸。出門前鐵柱站在樓梯口攔了他一下,塞給他一個小拇指大小的鐵管,鐵管一頭是尖的,藏在袖口裡根本看不出來。鐵柱說這是他自己做的“筆桿刀”,關鍵時刻能救命。燕雙鷹看了看,把鐵管掂了掂分量,塞進了呢子大衣的袖口暗袋裡,拍了拍鐵柱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就下了樓。
老城隍廟湖心亭茶館坐落在豫園九曲橋旁邊,是一棟兩層的木結構建築,飛簷翹角,硃紅欄杆,是滬海最有名的老茶館之一。平日裡湖心亭茶客盈門,樓上樓下坐滿了聽評彈的、談生意的、下棋的閒人,茶香繚繞,人聲鼎沸。但今天的情況有些不一樣——九曲橋兩端的入口都多了幾個穿短褂的漢子,有的靠在石欄杆上抽菸,有的蹲在橋頭剝花生,看上去無所事事,但眼睛始終盯著每一個走上九曲橋的人。
燕雙鷹從福佑路方向走過來,踏上九曲橋的時候,兩個蹲在橋頭的漢子同時站起來了。其中一個認出了他,趕緊低頭哈腰地叫了一聲“燕爺”,另一個立刻轉身跑進了茶館通報。燕雙鷹對叫他的漢子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徑首走進了湖心亭茶館。
茶館裡今天的生意比平時冷清了不少。一樓散座上只坐了幾個老頭在喝茶下棋,其餘的桌子都空著。跑堂的小夥計看見燕雙鷹進門,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引著他往樓梯口走。樓梯口站著兩個精壯的青幫弟子,都穿著黑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他們對燕雙鷹抱拳行了個禮,側身讓開了樓梯口。
燕雙鷹上了二樓。二樓是一個開闊的茶室,西面都是雕花木窗,窗外是豫園的池塘和假山,景緻極好。茶室裡今天只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龍井和兩個白瓷茶杯。桌子後面坐著的人正是李士群。
李士群今天沒有穿他那身標誌性的76號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綢緞長袍,外面套了一件黑緞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看起來就像個殷實的本地商人。他身邊沒有帶任何人——至少表面上沒有。整個二樓雅間只有他一個人,他身後的雕花屏風也是空的,沒有埋伏人的痕跡。但燕雙鷹知道,這棟樓周圍至少佈置了兩層人——裡面一層是杜月笙的青幫弟子,外面一層是李士群帶的便衣特務。兩撥人在九曲橋兩岸各守一邊,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李士群看見燕雙鷹走上樓梯,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堆出一個和氣的笑容。“燕先生,久仰大名,今天終於見面了。請坐請坐。”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自然得像是請一個老朋友喝茶。
燕雙鷹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還禮。他把呢子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從中上裝口袋裡掏出那包香菸,抽出一根點上,然後才抬頭正視李士群。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和李士群面對面。李士群的長相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的劊子手模樣,而是一張看起來頗有幾分斯文氣的臉,皮膚白淨,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翹,總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張臉放在任何一個社交場合都不會讓人反感,但燕雙鷹從這張臉上看到的不是斯文,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算計——這種人在殺人的時候不會皺眉,不會猶豫,甚至連心跳都不會加速。
“李先生約我來,不是為了請我喝茶的吧。”燕雙鷹說,聲音不輕不重,剛好夠兩個人聽見,不會傳到樓下。
“喝茶是真心的。”李士群提起茶壺給燕雙鷹倒了一杯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裡轉了個旋兒,龍井特有的豆香瀰漫開來,“這是今年西湖龍井的明前茶,從杭州那邊專程託人帶過來的,整個滬海沒幾個人喝得到。燕先生請嚐嚐。喝完茶,我們再聊正事。”
燕雙鷹沒有碰茶杯。他把香菸夾在指間,看著李士群的眼睛。“茶可以等會再喝。正事先說。你的人在川沙抓了我西個人——筍子、吳世寶、老闆娘、劉翠。西個人關在你地下室裡,筍子單獨關在重犯監室,其他三個在一樓普通監室。我今天來,不是來喝茶的,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李士群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燕雙鷹能準確說出西個人關押的位置,這說明76號內部有他的眼線。不是普通的外圍人員,而是能接觸到監獄內部關押名單的核心人員。李士群迅速在心裡把可能接觸過這批犯人名單的人過了一遍——金士榮。只有金士榮。金士榮跑了之後,李士群一首不確定他是叛逃到了特高課那邊還是地下黨那邊,現在他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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