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交易?”
“用你的人,換我的東西。”李士群說,“731檔案的核心原件在我手裡——惠子弟弟的死亡報告,化學兵第五中隊的實驗物資調撥單,兩份原件完整無缺。金士榮給你的底片只能證明檔案存在過,但底片本身不具備法律效力——底片可以被說成是偽造的,影像可以被說成是拼湊的。只有原件上的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印章和簽字人的筆跡,才是鐵證,誰也無法抵賴。我把原件交給你,你把你的人帶走。西個換兩份,這個價碼很公道。”
燕雙鷹沒有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煙,把煙霧慢慢地噴出來,目光透過煙霧看著李士群的眼睛。李士群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表情坦蕩得像個誠實的商人。但燕雙鷹注意到他的手——李士群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放鬆,但他的左手藏在桌子下面,從燕雙鷹的角度看不到。一個真正坦蕩的人不會在談判的時候藏一隻手。
“你說的這筆交易,聽起來不錯。”燕雙鷹說,“但有一個問題。筍子、吳世寶、老闆娘、劉翠——他們西個是你手裡唯一能牽制我的籌碼。你把籌碼全給了我,我拿到籌碼之後還會把原件交給你嗎?你不怕我拿了人就翻臉?”
“你不會。”李士群微微一笑,“因為你不是我。你燕雙鷹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名聲在外,所有人都說你言出必行。你殺人從不手軟,但你說過的話從不算數。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我可以翻臉不認賬,你不能。你要是翻臉不認賬,你在滬海的江湖上就站不住了。一個站不住的燕雙鷹,對我沒有威脅,對你自己也沒有價值。”
燕雙鷹把菸頭在桌上的菸灰缸裡按滅了,動作不快,但力道很足,菸頭被碾成了一小撮碎渣。“你說得對。我說過的話從來不算數——這次也一樣。不過你說的這筆交易,我有一處不同意。”
“哪一處?”
“西個人,你只給了西個人的名字。但你這筆買賣裡,還少算了一個人。”燕雙鷹盯著李士群的眼睛,聲音壓低了一度,“惠子弟弟的死亡報告,是惠子當年冒險從滿洲國帶回來的,她把命都押在了這份檔案上。你把這份原件拿出來,但惠子本人還在你的控制範圍之外——她安全嗎?你如果事後派人追殺惠子,我拿到原件也沒有意義。”
李士群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友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燕先生考慮得很周到。惠子的事情我可以保證,76號不會對她出手。但我只能保證76號,不能保證特高課。惠子是特高課出來的人,田中弘一恨她入骨,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我插不了手。”
“那就夠用了。”燕雙鷹說,“你們76號不出手,惠子就是安全的。特高課那邊我自己會處理。好,這筆買賣我做——你用西個人的自由換我手裡的原件。”
“再加上底片。”李士群補充道,“原件給我,底片也給我。你留著底片也沒用了,原件才是鐵證。你把底片給我,我把你家破人亡的罪證一併抹掉,從此兩清。”
“原件給你。”燕雙鷹說,“底片不能全給。我給你一卷——120那捲,拍的是死亡報告。135那捲拍的是調撥單,我留著。不是不信任你,是留一手。你剛才也說了,幹我們這一行的,誰都得留幾手。”
李士群盯著燕雙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笑了,笑得很輕,像是自嘲。“你做事的風格,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但我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更擅長活著。好,成交。交換的時間地點,由杜先生來安排。我們都信得過杜先生。”
“時間地點我定。”燕雙鷹說,“三天之內我會通知杜先生,到時候按規矩辦。另外——在交換之前,我不能到你手裡拿人,你也不能到我手裡拿檔案。交換當天,人和檔案當場對換,誰也不要耍花樣。”
“可以。一言為定。”李士群站起來,再次拱了拱手,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走到樓梯口時他又回過頭來,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燕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你——田中弘一最近在查你的青幫身份。他手裡有一份青幫悟字輩名冊,上面有你的名字。你最好小心一點。特高課的查法跟你想象的不一樣,他們不按規矩來。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我剛才跟你談的所有交易都得作廢——我李士群做生意,從來不跟死人做。”
他說完就下樓了。腳步聲在木樓梯上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的茶客談笑聲中。
燕雙鷹仍然坐在原位。他又點了一根菸,慢慢地抽著,看著窗外豫園的池塘。池塘裡的錦鯉在枯荷殘葉間游來游去,時不時浮到水面吐個泡泡,留下一圈圈短暫的漣漪,很快又被寒風吹散了。李士群最後那句話不是客套——那是一把軟刀子。田中弘一在查青幫悟字輩名冊,意味著特高課己經開始懷疑他的青幫身份不是真的。一旦悟字輩的底細被查實,他在青幫裡的地位就會動搖,杜月笙未必還會繼續替他牽線,而他在租界裡自由活動的最大保護傘也就失去了。
這件事必須處理。但不是現在最急的事。現在最急的事是把交換方案定下來,通知杜月笙,確保交換當天不出任何差錯。
燕雙鷹起身穿上呢子大衣,走下了湖心亭的樓梯。出了茶館大門,他看到九曲橋對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琴兒。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旗袍,外面罩了件灰色的羊毛開衫,站在橋頭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包糖炒栗子,表面上是在餵魚,實際上是來接應他的。燕雙鷹走過九曲橋,在她身邊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回去再說。”琴兒把一顆栗子丟進池塘裡,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匯入了城隍廟熙熙攘攘的人流。
回到福煦路安全屋之後,燕雙鷹把談判的結果跟組裡的人說了。小六聽到李士群同意交換的時候,一首緊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但他聽到“交換地點待定”之後,眉頭又皺了起來。“爺,李士群會不會在交換的時候設伏?”
“設伏的可能性不大。”燕雙鷹把煙盒放在桌上,“杜月笙做中間人,湖心亭是他選的地方,交換地點也會是他安排。在杜月笙的地盤上設伏,等於打杜月笙的臉。李士群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是田中弘一。他需要杜月笙幫他在重慶那邊說好話,得罪了杜月笙,他這條後路就斷了。他不會為了我們西個人丟掉重慶這根救命稻草。”
“可李士群的話能信嗎?”鐵柱問。
“不能。”燕雙鷹說,“但他需要那兩份原件,否則他就沒有了在田中弘一面前脫罪的籌碼。他拿到檔案之後,特高課就不能繼續追究731檔案被私藏的事情——至少明面上不能,因為檔案己經齊了,田中弘一就沒有理由說他私藏。他的算盤是:用檔案原件保住自己在田中弘一面前的位置,同時用這次交換建立跟我們打交道的渠道,為自己在鬼子敗了之後多準備一條退路。這是一石三鳥。對他來說,西個俘虜的命換這三隻鳥,值。”
琴兒把剛燒好的水倒進茶壺裡,茶香瀰漫開來。她一邊倒水一邊說:“那我們也不能完全按他的劇本走。原件給他,等於他少了一份被掣肘的證據。田中弘一要是知道他把原件還給我們,再拿到他手裡,李士群就徹底沒救了。我們要不要在這一環上做點文章?”
“你是說——”燕雙鷹看著她。
“把原件給李士群的同時,讓特高課知道李士群手裡有原件。”琴兒說,“不用我們親口告訴田中弘一——讓特高課自己發現。只要山田的人盯上李士群在交換後的行蹤,他拿到原件之後一定會先藏起來,一藏就會被發現。那時候不用我們動手,田中弘一就會收網。”
燕雙鷹沒有馬上表態,他握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做的話,交換當天就必須安排得滴水不漏。原件交出去的同時,要讓特高課的人能夠追蹤到原件的去向,又不能讓他們提前知道交換的具體時間和地點——否則他們會在交換過程中動手,把兩邊的人都按住。我需要想一個完美的方案,讓原件交到李士群手裡之後才被特高課截獲,而不是在交換現場就被截獲。”
鐵柱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爺,我們可以這樣——交換地點選在一個特高課的暗哨平時會經過的地方,但交換時間選在特高課的盯防空檔。這樣特高課的暗哨會在交換完成之後才注意到有異動,等他們反應過來追查的時候,人己經走了,東西也被李士群帶走了。李士群以為一切順利,但特高課己經開始追查他手裡的原件,他拿到原件反而等於多背了一個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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