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淵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姜眠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從他胸口移到了他手臂上，呼吸打在他的皮膚上，熱熱的，癢癢的。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睡著了倒是比醒著更自在，眉頭不皺了，嘴不抿著了，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下，像兩把小扇子。
帳子外面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北墨的聲音從簾子外面傳進來，低到幾乎是被風送進來的。“哥。”
北淵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從姜眠頭下抽出來，把被子掖好，披上獸皮走了出去。北墨站在帳子外面，身上落了一層雪，不知道站了多久。臉色不太好，眉毛擰著，嘴角抿成一條線。他沒說話，朝部落邊界的方了一下頭，北淵跟了上去。
兩個人踩著雪，走到部落西側的圍欄邊。晨光還沒透出來，天邊只有一條灰白色的線。圍欄是用粗木樁釘的，一人多高，木樁之間用藤條扎得死死的。
圍欄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原，一眼望不到邊。黑祭祀站在圍欄邊上，黑色的斗篷在風裡獵獵作響，兜帽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他們到了。”巫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雪地上刮過去。
北淵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的方向看過去。雪原盡頭，白樺林的邊緣，有三個影子。很小，很遠，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誰。最快的那個在最前面，貼著雪地遊走，沒有腿，沒有腳，只有一條細長的線在雪面上快速移動，快到連雪都來不及濺起來。
後面跟著一個白色的影子，西肢蹬地，每一步都帶起一大片雪霧，跑得不如前面那個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很沉，踩在地上像在砸釘子。天上還有一個，暗紅色的，像一點將滅未滅的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忽高忽低。
三個影子，三個方向，同一個目標。
“邊界守了多少人？”北淵問。
北墨說：“東邊二十，南邊三十，西邊三十。都是老兵，跟了你十年以上的。”
“夠不夠？”
北墨沒有回答。夠不夠，他自己心裡也沒底。三十個虎族老兵，對付一個蛇獸人，也許夠。對付一個狼獸人，也許也夠。但不是一個，是三個。還有一個在天上。
“他們進不來。”北墨說，“除非從天上。”
北淵抬起頭，看著那個暗紅色的點。“天上交給巫溪。”
巫溪沒有動。兜帽下的臉看不清，但他的聲音從斗篷下面傳出來，很平靜。“火鳥的火傷不了我。他的火對我沒用。但他可以用火燒圍欄、燒帳子、燒部落。我不怕火，木頭怕。”
北淵的手指攥緊了。
“讓他們在外面待著。”北淵說，“天寒地凍的，他們撐不了幾天。”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很快，快到北墨都沒來得及開口。他不想再看那三個影子了。每看一眼，心裡那根弦就緊一分。他怕再看下去，他會心軟。他不能心軟。他好不容易才把她帶到這裡。
回到帳子裡，姜眠還沒醒。她側躺著，臉埋在獸皮枕頭裡，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被子滑到了腰以下，露出一截白白的後背。北淵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姜眠動了動，鼻子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嗯”，沒有醒。北淵在床邊坐了下來，看著她的睡臉，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顆木珠子，攥在手心裡，轉著。
“北淵。”姜眠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摸我後背了。”
北淵的手指頓住了。“你醒了？”
“嗯。你走的時候就醒了。被子掀開，冷風灌進來，冷死了。”姜眠翻了個身，面朝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你去哪了？”
“出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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