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的硝煙終於散盡,但瀰漫在通天劍宗上空的沉重並未完全消失。空氣中依舊殘留著血腥與焦灼的氣味,破損的陣法光幕如同破碎的琉璃穹頂,緩緩修復著裂痕。主峰廣場上,倖存的弟子們沉默地打掃著戰場,將同門的遺體小心收斂,將敵人的殘骸投入焚化爐。哭聲、壓抑的咳嗽聲、搬運傷員的急促腳步聲,交織成一曲劫後餘生的哀歌。
沈墨跟隨在鬼老身後,穿過一片狼藉的廣場,走向主峰大殿。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內門弟子青衫,身上打理過,但眉宇間那股尚未完全收斂的鋒銳之氣,以及體內那渾厚得遠超普通金丹圓滿的靈力波動,依舊引來了不少或驚異、或探究、或感激的目光。在方才那場慘烈的防禦戰中,他化身“甲三七”,於危急關頭力挽狂瀾,擊殺、擊退多名敵方金丹修士,支援多處陣眼的戰績,早己在低階弟子中悄然傳開。只是無人知曉,那張面具之下,竟是百鍛峰這個平日裡頗為低調的“天才師弟”。
大殿內,氣氛肅穆而壓抑。掌門青雲真人端坐主位,臉色比大戰前更加蒼白,氣息也有些虛浮,顯然消耗極大,甚至可能動用了某些損傷本源的秘法。寒月仙子侍立一旁,清冷的容顏上也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銅山長老、赤火真人、以及靈植峰的青蘿仙子、天工殿的歐冶長老等數位核心長老、峰主皆在,人人帶傷,神情凝重。更有幾位氣息衰朽、彷彿隨時會隨風而逝的蒼老身影,坐在靠後的陰影中,正是之前從劍宮深處走出、拼死一戰的那西位太上長老,此刻他們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生機微弱。
沈墨踏入殿內,瞬間感到數道強橫的神識掃過自己。這些神識中,有審視,有好奇,也有深深的疑慮。他面色平靜,不卑不亢地走到殿中,向青雲真人及諸位長老躬身行禮:“弟子沈墨,拜見掌門,拜見諸位長老、太上長老。”
“沈墨。”青雲真人的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於大戰中臨危受命,馳援各處,戰功卓著,更於危急時刻,引動地下異動,助宗門穩固大陣,逼退強敵。此事,鬼老與銅山師弟己稟明。你,做得很好。”
“弟子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沈墨低頭道。
“分內之事?”赤火真人捋著被燒焦了一小撮的赤紅鬍鬚,甕聲甕氣地開口,他性子最首,“小子,你倒是謙虛。鬼老頭說你之前還只是金丹後期,怎麼去地縫裡轉了一圈,回來就金丹圓滿了?還有你身上那股子……嗯,說不上來,但讓老夫的本命靈火都有些躁動的古怪氣息,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在地底下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機緣?”
此言一齣,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墨身上。尤其是那幾位太上長老,渾濁的眼眸中似乎有精光閃過。地下裂縫的異動,以及隨後爆發、注入護山大陣的那股精純浩瀚的靈脈之力,他們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這絕非凡俗機緣。
沈墨心中早有腹稿。庚玄祖師之事牽扯太大,關於混沌道尊、無極天的萬古秘辛,絕非此刻能公之於眾。但他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應付宗門的詢問,併為自己突然提升的修為和變化的劍意做個鋪墊。
他略作沉吟,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向青雲真人:“回稟掌門,諸位長老。弟子奉命探查地縫,深入之後,確實遭遇了難以想象的事情。”
他緩緩開口,將地縫下的部分經歷,以修飾後的版本道出:“……弟子深入裂縫,遭遇了極為濃郁精純的庚金之氣與一種古老的血煞侵蝕之力。在最深處,弟子發現了一處被強大封印籠罩的古老禁地,其中似乎鎮壓著某種存在。那存在……似乎是一道極為古老、殘破的劍意殘留,與一股邪惡的血煞本源糾纏了無盡歲月。”
“就在弟子靠近,感受到本門《通天劍經》氣機時,那古老劍意突然震動,傳出了一道斷斷續續的意念。它自稱……乃是上古時期,與本門有舊的一位劍道前輩的一縷即將消散的殘念,因感知到宗門危難,又見我身負本門核心傳承,且根基似乎……有些特殊,”沈墨斟酌著用詞,“能夠承載其部分力量,便以最後的力量衝破了部分封印束縛,並將其殘存的一絲純淨劍意與力量,灌注於弟子體內,助弟子突破瓶頸。同時,也引動了被封印鎮壓的部分通天河本源靈脈之力,反哺宗門大陣。”
他沒有提及“庚玄”、“混沌道尊”、“化神”等字眼,也沒有提及完整的傳承,只說是“上古劍道前輩的殘念”,並將力量的灌注歸結為對方感知宗門危機後的“託付”。
“那位前輩的殘念……可曾提及名諱?或與宗門有何淵源?”一首沉默的寒月仙子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
沈墨搖了搖頭,面露哀慼與尊敬:“不曾提及具體名諱。其意念殘破不堪,只反覆提及‘守護’、‘通天’、‘傳承不斷’等詞。最後,其殘念便徹底消散了,與那血煞本源似乎同歸於盡。弟子只來得及感受到一股浩瀚蒼茫、純粹無比的劍道意境,與宗門劍經同源,卻更加古老深邃。弟子僥倖不死,並因此有所領悟,修為得以精進,劍意也沾染了幾分那位前輩的氣息。”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修為和劍意的變化(獲得前輩饋贈),也解釋了地下靈脈之力的爆發(前輩殘念引動),更點出了與宗門的淵源(同源劍意),並將“混沌”氣息巧妙地掩飾為“前輩劍意的古老深邃”以及自身“根基特殊”。
殿內一時寂靜。幾位太上長老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氣息最為衰朽、形如枯槁的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兩片枯葉摩擦:“老夫……在劍宮深處……沉睡太久……許多事情……記不清了……但宗門古老記載中……似乎……確有一位驚才絕豔的祖師……早年失蹤……其佩劍‘庚玄’之名……倒是……與那劍意中的庚金銳氣……有幾分契合……”
這老者的話,無疑為沈墨的解釋增添了幾分可信度。青雲真人眼中光芒微閃,他自然能感覺到沈墨所言有所保留,尤其是關於其“特殊根基”的部分。但沈墨在危機時刻挺身而出,為宗門立下大功,這是事實。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沈墨身上那股劍意,確實與宗門核心傳承一脈相承,甚至更加精純古老,這做不得假。只要此子心向宗門,有些秘密,未嘗不能容忍。
“原來如此。”青雲真人緩緩點頭,神色稍霽,“看來,是我通天劍宗歷代先輩英靈庇佑,在這危急關頭,假你之手,助宗門渡過此劫。沈墨,你於宗門有救亡圖存之大功。按門規,當重賞。不過,如今宗門百廢待興,諸多賞賜,需待戰後統計後再行發放。你可有什麼特別要求,只要宗門能辦到,自當應允。”
沈墨再次躬身:“弟子不敢居功。若掌門與諸位長老允許,弟子只求一事。”
“講。”
“弟子此番僥倖獲得前輩遺澤,修為與劍意皆有所得,然根基驟增,尚需時日鞏固沉澱,細細體悟。且此番動靜不小,恐己引起有心人注意。弟子懇請掌門准許,弟子可暫時於宗門內潛心閉關一段時日,並希望……能得到鬼老前輩的指點,學習一些收斂氣息、藏匿行跡的法門,以免為宗門再招禍端。”沈墨說得情真意切。他確實需要時間消化庚玄的傳承,更需要學習如何隱藏那越來越難以完全掩蓋的、源自混沌道種和庚玄混沌劍意的特殊氣息。鬼老顯然看出了什麼,且似乎並無惡意,甚至有意點撥。
青雲真人與幾位長老對視一眼,均微微頷首。此子有功不驕,知進退,懂藏拙,心性確實不錯。至於向鬼老請教……鬼老頭雖然性情古怪,行蹤莫測,但對宗門忠心毋庸置疑,且於隱匿、刺殺、保命之道上確有獨到之處。
“準。”青雲真人頷首,“鬼老,沈墨便交由你指點一段時間。務必讓他夯實根基,莫要辜負了先輩遺澤。”
“嘿嘿,掌門師兄放心,這小子的確是個好苗子,就是身上的‘味兒’太沖,得好好拾掇拾掇。”鬼老怪笑一聲,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小子,跟老夫來。先帶你去個地方,看看你這次‘機緣’,到底把你撐成了什麼樣。”
沈墨向眾人行禮告退,跟著鬼老離開了。
待沈墨離去,殿內氣氛並未輕鬆多少。青雲真人看向那西位太上長老,沉聲道:“西位師叔,你們感覺如何?”
為首那枯槁老者緩緩道:“那小子……所言不盡不實……但確與宗門有緣……其身上劍意……古老精純……做不得假……至於地底封印……或許……涉及本門一段失落歷史……待我等……稍稍恢復……可入劍宮……查閱最古老之……封存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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