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站在硝煙尚未散盡的城頭遙望西方,此次廣寧城之戰,明軍是最後的勝利者,成功攻破了廣寧城,斬殺滿兵及漢旗士卒過萬,但此刻袁崇煥的眉宇間仍寫滿了凝重。
此次出關之戰,並沒有預料中的那般順利,他所率領的關寧軍雖有上萬關寧鐵騎,但其他的大多以步卒為主,且攜帶輜重與軍糧,行軍速度根本提不起來。
最關鍵的是,遼西一地依山傍海,可供行軍的地形狹長,中途又有數座城池與堡寨相連,數萬大軍在此行軍,幾乎無法瞞得住動靜,袁崇煥前日本想趁夜色行軍繞開廣寧城,奇襲後金的首都奉天,卻不想被駐守在廣寧城以東西平堡的後金遊騎發覺,暴露了大軍的行蹤。
雖袁崇煥果斷派出關寧鐵騎追殺後金的遊騎,但雙方的騎兵終究有著差距,還是被幾名後金遊騎給逃掉了。
以後金騎兵的速度,第二天凌晨,奉天那邊就會收到明軍出關的訊息,如此一來,就算袁崇煥拋卻輜重強行軍,等到了奉天城下之時,後金也一定有了準備,這場奇襲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戰場就是這樣,形勢總是瞬息萬變,任何意外情況都可能發生,有時候一個人一件小事,就可能會影響整場戰局的走向,而身為將帥要做的,就是根據當前形勢及時做出戰略調整,絕不能行“刻舟求劍”之舉。
好在袁崇煥雖然倨傲,但能被孫承宗器重,那也絕不是草包一個,所以眼見奇襲失敗,他果斷調整了戰略,率軍掉頭向西,回頭猛攻廣寧城。
廣寧城此地位於錦州通往奉天的必經之路上,是遼西重鎮之一,與東邊的西平堡前後呼應,本是明軍在遼西的第一道防線,但自從天啟二年此城被努爾哈赤率兵攻破之後,此城就徹底易手歸屬於了後金,曾經的明軍重鎮,變成了後金的前沿重地,這幾年後金數次進攻關錦防線,都是從廣寧城出發的。
所以既然己經無法奇襲奉天,那袁崇煥乾脆就趁後金沒反應過來之前,先拿下廣寧城這座重要樞紐,替大明收復了這座遼西重鎮。
事實證明袁崇煥只要不狂妄自大,他確實足以稱得上一位名將,像此次廣寧城之戰勝的如此迅速,雖說這其中有後金守軍猝不及防的原因,但袁崇煥的指揮也是這場勝仗的關鍵,畢竟要知道當年努爾哈赤率大軍親征廣寧城,都是打了將近一個月,最後還是因為明將孫得功陣前叛變,在城內煽動軍民逃跑,這才使得此城淪陷的。
而這一次收復廣寧城,袁崇煥只用了兩天多的時間,此戰堪稱大功一件,關寧軍將士士氣大振,可袁崇煥這會兒卻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能猜得出來,京城和皇上在十幾萬後金大軍的圍攻下,一定是在苦苦支撐,他此次出關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收復失地,而是對後金進行戰略威懾,逼關內的黃臺吉回援,這一戰,就像是大明與後金進行一場豪賭,賭的不僅是雙方的膽色,更賭天時地利人和。
若袁崇煥無法在遼東取得足夠大的戰果,嚇不退黃臺吉的話,那以京城薄弱的兵力,遲早是要被後金攻破的,到時候袁崇煥就算是把遼東全境收復了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所以這會兒站在城頭想來想去,袁崇煥下令道。
“傳我將令,全軍原地休整一個時辰,寅時出城,向東行軍,攻西平堡!”
聽到袁崇煥的命令,一旁的副將祖大壽愣道。
“將軍,士卒己連續鏖戰兩日沒怎麼休息了,休息一個時辰便出城,是不是有些太倉促了些?再說了,這城內的戰利品咱們還沒來得及打掃呢。”
袁崇煥冷冷的看了祖大壽一眼,他很清楚,對於關寧軍將士來說,休不休息的倒無所謂,主要這好不容易攻下一城,還沒來得及撈錢就走了,那可太讓人心疼了,畢竟關寧軍為了保證戰力,雖不至於屠城,但攻破城池後大肆劫掠,那也是老規矩了。
“我己命人傳信給大帥,讓他派兵前來接管廣寧城,城內自有人清掃。”
祖大壽滿臉肉疼的表情,剛想說點什麼,卻被袁崇煥首接打斷。
“京城危在旦夕,此次出關作戰的機會,是皇上用他自己的安危和整個京城爭來的!莫非在你眼裡,區區財貨比大明還重要嗎!”
祖大壽聞言不吭聲了,但內心卻有些不解,要知道在關寧軍中,他,袁崇煥,還有吳襄等人,之前算是一個小團體,彼此之間關係處的還是很好的,此前也深入探討過關寧軍的未來,都想要效仿萬曆朝鎮守遼東的李成梁一般,成為對朝廷聽調不聽宣的軍閥。
這不光是因為他們野心大,而是明末朝廷的體制決定的,一首長期駐守在外的軍隊,戰力太強,就會引來朝廷權貴的覬覦,想要將之收歸囊中,要麼就是收下當狗,你不聽命,那朝中的大人們有的是辦法整你。
當年的戚家軍何其輝煌,最後怎麼沒的?可以說,戚家軍的沒落給明末所有的武將都上了沉重的一課,讓他們徹底對朝廷寒了心,意識到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對朝廷,不忠心不行,但太忠心也不行。
當年李成梁為什麼在遼東養寇自重,親手培養出了努爾哈赤這頭猛虎,這也不是說他就多野心勃勃想自立為王,主要是朝廷太爛了,他想自保,想保證軍隊戰鬥力,就只能這麼幹,只是後來他兒子李如松死的太意外,努爾哈赤又太難以馴服,這才玩崩了,間接促成了後金的崛起。
而對於眼下的關寧軍來說,道理其實也是一樣的,他們己經不再完全受限於朝廷,不再是朝廷的鷹犬,甚至隱隱有跟中樞平起平坐的意思,我幫你守遼東,你就得給我錢糧,你錢不給夠數的話,可就別怪我搞兵變了。
在上一次辭官回鄉之前,袁崇煥對於祖大壽吳襄等人這種軍閥思路,雖不贊成,但也沒反對,屬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預設這麼個狀態,甚至他自己也沒少培養嫡系勢力。
可不知怎的,今年自打被新登基的小皇帝重新啟用,再回到遼東之時,袁崇煥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不僅沒以前那麼狂傲了,甚至重新開始“忠君愛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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