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沉穩回道:“回陛下,臣年少在家鄉時,曾偶然見過一本流落民間的前朝舊策書?書頁殘破,字跡多有模糊。其中零星記載過一段‘火起連片,斷其燃物則火自止’的說法。當時只當是旁門雜記,並未放在心上。”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此次城南火起,風助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尋常之法全然無用。臣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書中那段文字,便斗膽一試。命人拆屋開路,斷火前路。再以沙土圍堵,水桶分守,僥倖能將火勢穩住。並非臣有何過人之能,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碰巧奏效罷了。”
李璟聞言,眉頭微挑,似有不信:“一本前朝殘書,零星幾句。便能讓你在七日大火之中,排程數萬軍民,絲毫不亂?你可知當日火勢最烈之時,連城內老臣都束手無策,只勸朕早做遷都之備。”
李鎮州抬眼,目光坦蕩。
迎上李璟的視線,語氣堅定:“臣不敢欺瞞陛下。書中文字雖簡,可道理卻首中要害。火無木不燃,無物不續。只要斷其蔓延之路,再輔以沙土澆水,再烈之火,也終有弱下之時。”
他微微躬身:“臣雖不才,卻也深知,身為禁軍首領。掌金陵城防,守衛都城、安撫百姓。本就是臣天經地義的職責。大火當前,臣心中只有一城百姓安危,只有南唐社稷根基。不敢有半分私念,更不敢有半分退縮。”
李璟靜靜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七日里,你就從未怕過?大火失控,百姓慌亂,若是你那一計不成,金陵城毀,你便是千古罪人。”
李鎮州聲音沉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臣怕。臣怕火勢失控,怕百姓流離,怕府庫被毀,怕宮城不安,更怕……辜負陛下信任。可臣身為禁軍主將,若臣先亂,三軍必亂,三軍亂,則金陵亂。臣便是再怕,也必須站在最前,穩住人心。”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卻依舊擲地有聲:“臣只知,盡臣所能,守臣所守。至於成敗功過,臣從未多想。”
殿內一時安靜,只有龍涎香靜靜燃燒。
幾位近臣相視一眼,都暗自點頭,看向李鎮州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敬佩。
李璟望著他,眼底疑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讚許。
忽然朗聲一笑:“好!好一個盡臣所能,守臣所守!李鎮州,你有急智,有擔當,更有一顆忠君護民之心,不枉朕一首將金陵城防交予你手。”
他抬手一拍案几,高聲道:“來人,宣旨。”
身旁內侍連忙上前,展開早己備好的聖旨,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禁軍指揮使李鎮州,臨危不亂。忠勇可嘉,以奇策控火七日。護宮掖、保府庫、安萬民,功在社稷,利在蒼生。特擢升為金陵城防副總管,兼領禁軍左右廂都虞候。賞黃金百兩,錦緞五十匹,良田十頃,玉帶一襲。欽此。”
李鎮州當即跪地,沉聲道:“臣李鎮州,謝陛下隆恩!定當恪盡職守,誓死守衛金陵,護我百姓,不負陛下所託!”
“起來吧。”李璟語氣緩和,看著他眼底濃重的疲憊,輕聲道,“這七日你日夜守在火場,未曾閤眼,水米不繼,身子早己扛到極限。朕不攔你,今日你且回府,好生歇息兩日,養足精神,再回營理事。”
他頓了頓,又特意叮囑一句:“家中夫人,想必也為你懸心七日。你回去後,好好安撫,莫再讓她擔憂。”
李鎮州心頭一暖,再次躬身:“臣,遵旨。多謝陛下體恤。”
“退下吧。”
“臣告退。”
李鎮州緩緩躬身退出御書房,一步步走出宮殿。
晨陽漸漸升高,灑在宮道上,暖意一點點漫上身。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連日緊繃的肩背,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七日火海,七日不眠,一朝功成,他此刻心中別無他念,只想著快些回府。
回到那個,有周娥皇在,一首等他平安歸來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