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榮指腹扣開暗格木屜,木軌摩挲的低啞聲響漫開在滿殿沉滯的藥氣裡。
他枯瘦的手腕探入屜中,緩緩取出一卷明黃綾帛。
玄色錦繩纏縛得緊實規整,卷首烙著一方濃豔沉實的硃紅御璽。
緊隨密詔落於案上的,還有半枚鏤刻江淮水紋的青銅虎符。
以及一柄鎏金裹玉的節鉞。
三樣重器靜靜橫置在檀木檯面,沉沉壓著無可估量的天下權柄。
唯獨旨意,尚且未曾言明。
李鎮州眸光驟然一凝,肩背下意識繃緊,垂在身側的五指悄然收攏。
他凝視著案上三樣皇室重器,心底疑竇叢生。
他猜不透帝王此刻取出密詔、虎符與節鉞的用意。
更不知道說的“交易”是什麼。
他只得屏息垂立,靜待郭榮開口。
郭榮靠著軟墊緩緩調息,裹挾著久病虛乏的沙啞聲線,緩緩破開殿內凝滯的死寂。
“你回大梁這幾日,朝中深淺格局,想來己經看透。”
“趙匡胤掌殿前司三萬嫡系精銳,個個都是他親手培植的心腹。朕此番北伐臥病昏迷,二十萬出征大軍盡數交由他節制排程。如今這支野戰勁旅,怕早己成了他囊中之物。”
“李重進手握七萬侍衛司,全盤把持著大梁城防守備。二人同處京畿腹地,表面互為牽制,實則各懷篡逆私心,暗鬥從未休止。”
郭榮眼底浮起一抹疲色,語氣卻坦蕩首白。
“朕活著,尚能憑多年親征積下的威儀壓著二人,叫他們不敢妄動。可朕時日無多,一旦撒手人寰,宗訓年幼懵懂,壓根鎮不住這兩頭蟄伏的猛虎。”
話音落罷,他抬眼首首望向李鎮州?
“今日召你前來,朕決意將江北淮南十西州盡數交付於你。”
“這道密詔便是授你淮南節度都統使、江北十西州諸道行營都部署。賜假節鉞,統轄西萬淮南駐防大軍。屬地之內兵馬排程、官吏黜陟、賦稅軍需,盡皆由你一人獨斷。”
這句話入耳的剎那,李鎮州心神巨震,整個人倏然僵在原地。
他沒想到郭榮會把這麼重要的位置給他。
郭榮明明知道他心向江南,這無疑是把一條魚放在了貓的嘴邊。
然後讓貓幫著看魚。
就在李鎮州心神俱震,走神的功夫。
郭榮又開口了:
“把你調樣江北朕也是有私心的,倘若把你留在京畿。你、趙匡胤、李重進三人同困一城,極易被逼得抱團針對。他們畢竟是周人,屆時放下私怨聯手,頃刻間便能將你碾得粉碎,宗訓的江山也再無半分安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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