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沉寂片刻,簷外風聲簌簌,府內甲士肅立,殺氣隱隱浮動。
節度判官李觀斂去面上輕視,神色凝重。
拱手緩聲發問:“汝言大宋有危、藩鎮有禍,此語駭人。今趙宋受禪立國,兵甲精強,橫掃淮南。唐國節節敗退,壽州朝夕可破。天下大勢,己然歸宋,何來大宋之危?又何來我湖湘後患?你且細細道來,若語無憑據,便是妖言惑主,必死無疑!”
掌書記劉遂亦向前半步,目光銳利,緊追一語:“你分明是唐國勢窮力竭,無路可走,欲借我湖湘為屏障!若大宋真有隱患,何以北拒遼漢、南壓江左、兵鋒所向,州郡望風而降?汝巧言詭辯,不過是欲哄我主為爾等擋刀!”
衙內指揮使張立按劍而立,眉宇兇厲:“我主受大宋太尉榮銜,位列藩屏,恪守臣禮,年年納貢、歲歲稱藩。南北交兵,本與湖湘無干。我等安守十州、保境安民,便是長久安穩。你憑空挑撥,欲令我湖湘引火燒身,是何居心!”
三人各司文武將吏,一文責勢、一文責理、一武責禮。
層層鎖死言辭,步步逼壓高越,欲將他言語堵死、道理駁空。
高越立身廳中,不慌不忙,目光掃過三人,胸有成竹,緩緩開口。
“諸君只見趙宋今日之盛,不識宋根基之虛!”
他聲不高、字字清亮,落於滿堂人耳中,句句落地有聲。
“趙匡胤篡位得國,根基未穩。倉促南征,乃是急戰求功、以威定天下。看似五路齊出、圍困壽州,實則舉國兵力早己兩分。北疆遼騎萬入中原,北漢襲河東,我大唐將宋主力牽制在江北,令宋軍首尾難呼應”
“如今大宋可用之兵,盡在江北一隅!北無退路、西無援兵、腹地空虛,看似強盛,實則外強中乾、懸兵深入!”
劉遂聞言當即冷笑,出言駁斥:“一派胡言!遼主無大志,北漢無實力。雖擾邊早晚必被宋軍擊退,何足為患?之前能一統天下的是郭榮,可惜英年早逝。現在能一統天下的,必是趙匡胤!”
高越微微抬眸,從容回答:
“大宋十萬主力深陷壽州,久攻不下,師老兵疲。糧草己經被我軍大將曹彬燒了。潘美掠淮西而補軍糧,杯水車薪,無濟無事。沒有糧草,大軍可長久呼?”
一句話,首擊要害!
劉遂面色微滯,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李觀見狀,即刻接續詰難,穩住陣腳:“縱使大宋暫疲,唐國亦是危局!江北諸城多陷,壽州被圍日久,兵少糧寡,何以翻盤?你說我湖湘有後患,後患何在?”
高越緩步近前,立在廳堂正中,徐徐拆解天下利害。
“唐國雖困,卻未敗亡!”
“鎮北王坐鎮壽州,死守堅城,拖住大宋舉國主力不動。淮西堅壁清野,令宋軍無地補給。滁和江面暗斷糧道,令宋軍水路不暢。唐國是以一隅之地,拖住中原全境兵力!此等局勢,豈是危亡之相?”
話音一轉,他目光驟然銳利,首指三人最畏懼的根本。
“至於湖湘後患,更在眼前!”
“今日大宋需借我朗州水道運糧,故而禮遇周太尉。隱忍不發,虛授高位、優加榮銜。一旦淮南平定、唐國覆滅,大宋再無南顧之憂,下一個要削藩吞滅者,必是湖湘!”
“歷朝歷代,中原定鼎,必先除割據藩鎮。趙匡胤素有吞併西海之志,豈容湖湘十州獨踞洞庭、自成一國?今日對諸位禮遇包容,皆是假意籠絡,只為穩住後方,專心滅唐!”
此語一齣,滿堂皆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