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主帥軍帳之內，方才議事的文武將官盡數退散。
帳中只餘下李鎮州與曹彬二人相對而立。
帳頂懸掛的玄色帥旗隨風輕輕鼓盪，帳外源源不斷傳來大營動靜。
萬千士卒操練的喝喊聲、甲葉磕碰的脆響。
馬蹄踏地的悶鳴、糧草車馬推行的軲轆聲層層疊疊交織，喧鬧充盈西野，卻半點滲不進帥帳的肅穆沉凝。
案上平鋪著一張碩大的吳越全境山川輿圖。筆墨標註密密麻麻，蘇州、湖州、常州、錢塘各處關隘渡口、屯兵要塞，皆被細細圈點。
昨夜連夜鋪開的軍政文冊尚未收攏，邊角壓著鎮北軍的調兵虎符，青銅冷光沉沉。
帳中燭火靜靜搖曳，燈花噼啪輕響，將兩人身影拉得頎長錯落。
曹彬佇立原地，目光久久凝望著方才顧承業離去的帳門方向，眉心褶皺始終未曾舒展。
他一身鐵甲未卸，肩背甲片還帶著野外晨露的微涼，周身武將肅殺之氣未散。
沉默片刻，他終於緩步上前。
首走到帥案前三步開外站定，躬身低聲開口。
“殿下。”
話音壓得極低。
“方才臣旁觀顧承業對答，神色言語看似坦蕩落魄。可臣觀其氣度風骨，心中始終難安。此人不似真心歸降之人，依臣之見，多半是吳越刻意安排的苦肉詐降之計。想必身懷預謀，入我常州大營窺探軍機。”
曹彬常年領兵沙場，閱將無數，識人極準。
尋常敗軍降將，或是神色惶惶、惴惴不安。或是姿態卑微、刻意討好，眼底難免藏著落魄與懼意。
可方才顧承業立於帥帳之中，即便身負重創、衣衫樸素狼狽，言行進退依舊沉穩有度，方寸不亂。
哪怕刻意收斂鋒芒、裝作失意潦倒之態，那股常年統兵戍邊的沉斂氣場，依舊藏無可藏。
尤其是談及吳越邊防、軍政利弊之時，應答滴水不漏，取捨分寸太過完美。
全然不似含冤出逃、心懷怨懟之人該有的模樣。
李鎮州負手立在帥案旁，指尖輕輕摩挲著輿圖邊緣的木紋。
他聞言並未立刻作答，唇角反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這笑意極輕，不存半分暖意。反倒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盡掌棋局的通透。
他靜靜聽著帳外風聲流轉，過了片刻，才緩緩轉頭看向曹彬，語氣平淡從容：“這不明擺著的詐降之計嗎？”
曹彬聞言瞳孔微凝，微微抬眼，神色更顯凝重：“殿下為何如此篤定？臣也只是有所懷疑。此人後背西十實杖傷勢真切，皮肉撕裂、淤血潰爛，絕非外敷偽造的假象。這般重創，豈是演戲所能承受？錢弘俶當真捨得麾下大將自受酷刑，行此苦肉之計？這也是臣不能篤定他一定是詐降的原因！”
這正是曹彬心中最大的疑慮。
沙場詐降之計古來有之。可大多是非核心文武官員，因為詐降之計如果被看透，深入敵營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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