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唐軍兵強勢盛，主動權盡在手中。明知是敵國細作，斷然沒有放任其潛伏心腹大營的道理，儘早處置，方能萬無一失。
可李鎮州聞言，卻是輕輕搖頭，腳步頓在帳中，目光望向帳外遼闊的營區。
陽光穿透帳幕縫隙灑落，落在他眼底，帶著運籌帷幄的沉靜。
“不可。”
短短二字，沉穩有力。
曹彬微微一怔：“殿下為何阻攔？放任細作留在營中，朝夕窺探軍機，太過兇險。”
“殺他、囚他，都太過容易。”
李鎮州緩緩開口，慢慢分析利弊。
“你要明白眼下局勢。我朝接連平定南北數地，聲勢日盛，西方割據諸侯皆是人心惶惶，各地州縣、守軍、文臣武將，皆在觀望局勢，心中搖擺不定。”
“顧承業今日是以‘蒙冤歸降’之名來投，坦蕩坦然，世人皆知。我若是不問緣由、無故誅殺降將，或是強行囚禁。訊息一旦傳開，天下觀望之人會作何想？”
“所有心懷歸降之意、欲棄暗投明的諸侯將士，都會人人自危。人人都會認定，我鎮北軍容不下降人，歸降亦是死路一條。屆時，日後征伐各地，再無一人敢降，每一座城池、每一支敵軍，都要死戰到底，我軍必將損耗無數兵馬錢糧，平添無數苦戰。”
曹彬聞言瞬間默然，細細思索其中利弊，不由得暗自頷首。
確實如此。
一時除患之快，換來的是日後天下阻力倍增，得不償失。
李鎮州看向他，語氣從容：“既如此，何必急於一時？”
“錢弘俶費盡心思，挨西十實杖、演一場驚天苦肉戲，不惜折損心腹大將，千里送一枚棋子入我帳下。他費盡心力佈局，我們若是隨手破局，未免太過可惜。”
曹彬眸光一動，瞬間領會其意：“殿下的意思是……將計就計？”
“不錯。”
李鎮州唇角笑意漸深，眼底精光內斂，城府盡顯。
“他想探我虛實，我便主動給他‘虛實’。他想傳訊息回錢塘，我便讓他順順利利，把我想讓錢弘俶看見的訊息，一字不差帶回吳越。”
“從今日起，善待顧承業，禮遇有加，全然當作真心歸降的落魄良將看待。賜他營帳、供他糧餉、許他自由觀摩營中操練。給足優待，坐實我善待降將的名聲。”
曹彬立刻追問：“那軍中機要如何防範？此人久經戰陣、心思縝密，極善觀兵查陣，怕是極易窺破我軍真實底細。”
“簡單。”
李鎮州語氣淡然，處置條理清晰無比。
“核心機要重地，糧草內庫、水師船塢、密調兵符、渡江方略，盡數嚴密封鎖，半步不許他靠近。外圍尋常操練、常規巡哨、普通士卒員額，不必遮掩，任由他看。”
“不僅任由他看，我們還要刻意造勢。暗中調整部分營隊排布，虛增老弱士卒列陣，隱匿精銳鐵騎，放緩軍械整備速度，故意洩露‘糧草不濟、士卒疲敝、暫緩東征’的假象。”
“他在營中潛伏窺探，能查到的，全是我們刻意營造的虛假疲態。他傳回錢塘的情報，也盡數是誤導錢弘俶的假訊息。”
曹彬聽得心神大振，眉宇間凝重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讚歎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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