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日暮，沉沉暮色翻湧如墨，徹底籠罩住錢塘王城。
巍峨宮牆隔絕了市井喧囂，卻鎖不住深宮之內悄然滋生的寒意。
勤政殿內燭火孤懸，跳動的火光將御案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將錢弘俶的面色襯得陰晴難辨。
殿內內侍盡數退至殿外，闔宮肅寂，落針可聞。
錢弘俶端坐椅子之上，雙手扶著御案。
他目光死死盯住桌中那一封剛剛由蘇州快馬遞來的蠟封急信。
信紙輕薄，卻重若千鈞，壓得他心口發悶。
這是蘇州留守章讚的親筆密報，千里加急，繞道秘路送入錢塘。
內容字字誅心。
信中娓娓道盡蘇州連日變局：他己經得知顧承業是詐降的事情。並且與章贊暗中定下誘殺李鎮州的埋伏大局，欲一舉翻盤解圍。
信後章贊筆鋒陡轉，道出一樁顛覆朝堂的秘事。
數度前線戰敗、軍機無故洩露、唐軍次次預判我軍動向。
常州慘敗根源並非將帥無能，而是朝中有人暗通唐營。用萬餘吳越將士的命做的投名狀。
此人，正是孫承祐。
指尖緩緩撫過紙面的字跡，錢弘俶一遍又一遍細讀。
他眉宇間翻湧著極致的錯愕、茫然，還有深深的抗拒。
他接連讀了三遍，指腹用力攥緊信紙，邊角被捏得褶皺捲曲，心底第一念頭，全然不信。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錢弘俶胸腔微微起伏，心底反覆否決這個結論。
他執掌吳越多年，馭下之道，最善制衡。
朝野之中，顧承業清正剛首、風骨凜冽，掌朝外清議與北疆兵權，性情執拗，剛正不阿。
孫承祐根系深厚、宗族龐大，掌中樞權柄與京畿武力，行事圓滑，權術深沉。
這二人，是他親手扶持、刻意培植的兩大制衡支柱。
自數年前起，顧、孫二人便朝堂對立，政見相悖，派系水火不容。
每逢朝議必相爭辯駁，明爭暗鬥從未停歇，是整個吳越朝野人人皆知的死對頭。
正因二人勢同水火、互相掣肘，誰都無法獨攬大權、一手遮天。
他這位吳越君王才能穩坐中樞，居高臨下制衡全域性，穩保朝堂安穩無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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