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母親的憂慮
第十六章 母親的憂慮
父親的船離開碼頭，駛向黑巖島方向，已有七八日了。
起初兩日，尚有簡短平安符訊傳來，說途中順利，已抵達黑巖島交接防務，一切如常。但之後，便再無新的訊息。符訊的間隔拉長，在修真界執行外務時本也常見，尤其是在陣法可能干擾。或需保持靜默的情形下。但等待的滋味，依舊如鈍刀割肉，緩慢地煎熬著留在家中的妻兒。
母親林婉頭頂的氣運，清晰地映照出這份煎熬。那些代表病弱與沉痾的【黑絲】，在父親離家後，並未因陳玄持續的。微不可察的【納運】滋養而繼續消退，反而像是被無形的憂懼重新啟用，又有了些許蔓延滋生的跡象，纏繞在那片好不容易轉為【淡白】底色。卻依舊脆弱的氣運中，蠢蠢欲動。
陳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每日除了固定的啟蒙課和藏經閣時光，其餘時間幾乎都安靜地陪在母親身邊。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閒逛”觀察，因為他的心，也大半系在了那茫茫海天之外。
他持續運轉著【納運】。目標不僅僅是自身，更側重於母親。他嘗試著，將那些從家族稀薄“族運”。從父母關愛之氣。甚至從自身對家族日益加深的認同與牽掛中汲取來的。極其微弱的正向氣運光點，以一種更加溫和。近乎本能的方式，緩緩渡入母親體內。
這不是攻擊，不是奪取，而是一種潤物無聲的滋養與守護。他小心地控制著“流量”，避免引起母親任何不適，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與支援。他“看”到，那些渡入的淡白光點，如同涓涓細流，悄然融入母親淡白色的氣運中，雖然無法立刻驅散那頑固的黑絲，卻也在一定程度上穩固了母親的“本元”，讓她不至於被過度的憂慮徹底壓垮。
這一日午後，天氣有些陰沉，海風帶著溼重的涼意。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做些縫補或灑掃的活計，只是抱著陳玄，靜靜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鉛色的大海。父親親手製作的小小“疾風舟”模型（一塊雕刻粗糙。帶著帆形的小木片），就放在窗臺上。
屋內很安靜，只有潮水規律的嗚咽，隔著一段距離傳來。
良久，母親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尋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安靜的聽眾。
“玄兒，你說你爹......這次能順順利利的嗎？”她沒指望一個三歲多的孩子能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語，“黑巖島那邊......總覺得不太平。趙家的人像聞到腥味的鯊魚，總在附近打轉。你爹性子直，又認死理，萬一......”
她頓了頓，將陳玄抱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繼續喃喃：“有時候娘真想，咱們不當這修士也罷。就像碼頭上那些打魚的。種田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清苦，雖然壽短，可至少......一家人在一處，平平安安的。不用整天提心吊膽，擔心這個任務兇險，那個仇家上門。”
陳玄安靜地伏在母親懷裡，小手無意識地攥著母親一縷垂下的頭髮，用最細微的動作傳遞著存在感。
“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母親苦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迷茫，“生在這家裡，長在這島上，靈根是天定的，路......好像也是天定的。你爹他想撐起這個家，想為家族出力，想讓你以後......能好過一點。”
她低頭，看著陳玄安靜睜著的。過於清澈的眼睛，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眼中泛起水光，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
“玄兒，娘不求你將來有多大本事，能築基，能成金丹，光宗耀祖......那些太遠了，也太難了。”她的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個母親最樸素。最沉重的期盼，“娘只盼你平安長大，無病無災。若能順利引氣入體，踏進修真門檻，做個最普通的修士，有份安穩的活計，娶個賢惠的媳婦，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娘就心滿意足了，對你爹，對陳家列祖列宗，也算有個交代了。”
平安長大，做個普通修士，安穩一生。
在這危機四伏。弱肉強食的修真界，在這風雨飄搖。強敵環伺的陳家，這竟成了一個母親對兒子最大。也最奢侈的期望。
陳玄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腫脹。他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盛滿憂慮。疲憊，卻又在看向他時竭力綻放出溫柔與希望的眼睛，伸出小手，笨拙地。輕輕地拍了拍母親的臉頰，發出含糊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啊...啊”聲，小臉也努力擠出一個稚嫩的笑容。
他無法用言語承諾什麼，只能以這種方式告訴母親：我在，我聽著，我懂。
母親被他這笨拙的安慰逗得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的水光終於化為淚水，悄然滑落。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將臉貼在兒子柔嫩的小臉上，蹭了蹭那溫熱的淚痕，低低道：“孃的玄兒，最懂事了。”
陳玄將臉埋在母親頸窩，【觀氣】的視野中，母親頭頂的氣運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那片淡白之中，黑絲依舊盤踞，但或許是因為傾訴，或許是因為他的陪伴與那無聲的滋養，此刻那淡白的底色似乎明亮。柔和了一絲，不再那麼灰暗沉重。更讓陳玄心頭微震的是，他隱約“看”到，母親那淡白的氣運邊緣，與自身那團緩慢轉向凝實灰色的氣運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溫暖而堅韌的無形連線。
這連線並非他【納運】的通道，更像是血脈親情。相依為命的牽絆，在氣運層面的顯化。一種同氣連枝。互為依靠的感覺，順著這絲連線，隱隱傳遞過來。
這感覺，讓陳玄心中那因為父親遠行。強敵窺伺。內鬼作祟而產生的冰冷與焦灼，被一股暖流悄然化開些許。
責任。
這兩個字，從未如此清晰而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不僅僅是對自身命運的不甘，不僅僅是對家族未來的模糊責任，更是對眼前這個給予他生命。為他憂懼。只求他平安的柔弱女子，最直接。最無法推卸的守護之責。
他要守護這個家，讓母親不再日夜憂心，讓父親能平安歸來，讓他們能擁有那“平安安穩”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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