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傳功長老
家族財政的陰雲日漸低垂,但生活仍需繼續。陳玄依舊每日往返於住處。藏經閣之間,規律得如同潮汐。在持續觀察家族動態。留意陳青林的同時,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對藏經閣浩如煙海典籍的系統性學習之中。
這一日,藏經閣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
來人身著簡單的青色丹師袍,袍角繡著三片交疊的銀色丹葉,面容清癯,約莫四十餘歲模樣,神色沉靜,眉宇間帶著一種長期凝神專注後留下的淡淡倦色與疏離。她腳步不疾不徐,徑直走向收藏丹方。醫書。靈草圖鑑的區域。人還未到,一股清苦而雋永的淡淡藥香,已悄然瀰漫開來。
正是家族傳功長老之一,兼任丹房首席煉丹師,陳青丹,築基初期修為。
陳青丹長老在家族中,是出了名的“丹痴”。她性情嚴肅寡言,幾乎將所有心力都傾注在煉丹之道上,對俗務。人際皆不熱衷。除了必要的家族會議和授徒講丹,平日多半在丹房閉關鑽研,極少在外走動。藏經閣是她為數不多的。會定期前來查閱典籍的地方,目標明確,只為搜尋古老丹方。前人心得,或驗證某種稀有藥材的特性。
陳玄在藏經閣待了年餘,對這位長老的行事風格也略有耳聞。見她到來,依舊如常,躬身無聲行了一禮,便繼續低頭整理手邊一堆新送來的。關於東海常見妖獸皮革鞣製與用途的雜書,只將一絲微不可察的注意力,投注過去。
陳青丹並未理會旁人,目光掃過書架,很快鎖定目標,從架子上層抽出一卷獸皮鞣製。邊緣已磨損起毛的古籍殘卷,封皮上模糊可見《百草精要(下卷。殘)》字樣。她走到靠窗的靜讀位置坐下,展開殘卷,神色專注地研讀起來。
時間緩緩流逝。閣內安靜,只有陳青丹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陳硯老頭若有若無的鼾聲。
陳青丹翻閱得很慢,手指時不時在某段文字或圖譜上停留,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漸漸地,她翻到了殘卷中後部,眉頭鎖得越發緊了,手指反覆摩挲著書頁上繪製的一種葉片呈鋸齒狀。開淡紫色小花的靈草圖樣,以及旁邊關於其藥性。炮製方法的幾行文字註釋,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與思索之色。
陳玄藉著整理書籍的動作,悄悄將【觀氣】的感知,向陳青丹手中的殘卷蔓延過去。
在他的“視野”中,這本《百草精要》殘卷本身,散發著代表“古老知識”的。略顯暗淡的淡白靈光,但整體還算平和連貫。然而,當他的意念集中在陳青丹反覆凝視的那幾頁時,卻察覺到了一些不協調。
在描繪那鋸齒葉片。淡紫小花的圖譜區域,以及描述其“性微寒,可清心火,但需以晨露調和,忌用午時烈陽曝曬”的文字旁邊,陳玄“看”到,其上的“知識靈光”出現了極其微弱的斷裂和不協調的扭曲!圖譜部分的靈光,與文字描述部分的靈光,在氣息流轉上似乎存在一絲難以察覺的矛盾與滯澀,彷彿圖文並非完全對應,或者記載本身就有內在衝突。
他仔細看去,那圖譜描繪的葉片鋸齒,似乎比他記憶中在其他典籍(比如啟蒙時松鶴公教授過的圖譜)看到的“鋸齒蘭”要更密集。更尖銳一些。而旁邊文字描述“性微寒,可清心火”,與“鋸齒蘭”性微毒。主外用消腫的常見記載,似乎也有所出入。
陳青丹長老困惑的,或許正是這一點?是典籍記載有誤,還是她記錯了?
陳玄心中念頭飛轉。這是個機會。陳青丹長老雖然嚴肅,但以她對丹道的痴迷與嚴謹,對於能夠指出典籍謬誤。尤其是指出可能影響煉丹判斷錯誤的人,哪怕只是個孩童,或許也會另眼相看。這或許能為自己,在家族中開闢一條新的。相對安全且有價值的“人脈”。
他必須小心把握尺度。不能表現得太過“妖異”,要充分利用“早慧”。“觀察細緻”。“記憶力好”這些已有的。相對合理的標籤。
主意已定,陳玄放下手中書籍,深吸一口氣,運轉《龜息斂氣術》,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自然平穩的狀態,然後,他抱著幾本需要歸位的。關於靈草辨識的入門書籍,裝作不經意地,向陳青丹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在陳青丹身側不遠處停下,將懷中的書一一放入對應的矮架,動作不疾不徐。眼角餘光,則“恰好”瞟見陳青丹手中殘卷上那幅引起困惑的靈草圖。
“咦?” 陳玄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孩童好奇的驚疑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藏經閣內,足以引起近在咫尺的陳青丹注意。
陳青丹果然從沉思中被打斷,眉頭微蹙,側目看了過來,眼神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陳玄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怯生生和求知慾的表情,指了指她手中殘卷上的那幅圖,小聲問道:“青丹長老,這花......是‘鋸齒蘭’嗎?”
陳青丹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個在藏經閣打雜的。不起眼的小子會突然發問,還認出了“鋸齒蘭”。她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平淡:“是又如何?”
“我......我在松鶴爺爺那裡學認草藥,看過‘鋸齒蘭’的圖。”陳玄繼續用那種帶著不確定的。孩童的語氣說道,同時用手指,虛點著殘卷圖譜上葉片邊緣的鋸齒,“可是......這裡的齒,好像比松鶴爺爺教的那個圖,更密。更尖一點?還有,松鶴爺爺說,鋸齒蘭有點小毒,不能亂吃,是外用的。可這上面寫......” 他歪了歪頭,看向旁邊的文字,“‘性微寒,可清心火’?好像......不太一樣?”
他說的很慢,咬字清晰,但帶著孩童式的。對“不同”的單純疑惑。
陳青丹原本平淡的眼神,在陳玄說出“更密。更尖”和“性微寒,可清心火”時,驟然銳利起來!她猛地低頭,再次仔細對比手中的圖譜,又抬頭看向陳玄,目光中充滿了審視。
“松鶴教你認的圖譜,是哪一本?” 陳青丹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快了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