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交易往事，典當前塵
破棚內，光線昏暗，空氣汙濁。黑鯰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那粗糙的陶瓶，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體。他艱難地拔開木塞，甚至顧不得裡面是否乾淨，便將瓶口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傾倒出些許淡金色的粉末。粉末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暖流，迅速自喉間散開，順著他近乎枯竭的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呃......” 黑鯰發出一聲壓抑的。分不清是痛苦還是舒暢的呻吟。他常年被陰寒暗傷侵蝕。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軀體，在這股暖流的撫慰下，似乎每個冰冷的關節。每處隱痛的舊傷，都得到了片刻的。久違的舒緩。那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他的劇痛，彷彿被一層柔軟的絨布輕輕包裹，雖然未能根除，卻讓他幾乎要渙散的神志，為之一清。連帶著，他眼中那渾濁的。幾乎凝固的麻木，也似乎化開了一絲，露出一抹屬於“人”的。複雜至極的情緒。
他貪婪地舔了舔沾著藥粉的乾裂嘴唇，又將陶瓶小心塞好，緊緊捂在懷裡，彷彿那是他此刻全部的溫暖與希望。然後，他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窩棚壁，喘息了片刻，渾濁的目光失去了焦點，彷彿穿透了眼前汙穢的棚布，投向了遙遠的。充滿血色與悔恨的過去。
“祖上......確實跟那‘水裡的洞府’沾過邊。”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嘶啞，卻多了一絲敘述的力氣，也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不是嫡系，聽說只是當年某次......某次九死一生的探索隊裡，一個不起眼的護衛。走狗屎運，撿了條命回來，也......也得了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處’。”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牽扯著臉上的皺紋，顯得格外悽苦：“好處？屁的好處！就是那點子說不清的‘水氣’纏身，傳了幾代，時靈時不靈的，沒見帶來什麼福，倒是惹了不少麻煩猜測。後來家族破落，到我太爺爺那輩，就剩個名頭了。傳到我這......嘿，就剩下一身傷病和這張惹禍的嘴。”
陳玄靜靜聽著，沒有催促。他能感覺到，這老者此刻的敘述，雖有自憐，卻並無太多虛假。那絲深藏於其神魂核心的湛藍靈光，或許就是那所謂的“水氣纏身”。“說不清的好處”在血脈中留下的。極其稀薄的印記。
“那‘東西’......就是你說的，帶著水紋的玩意兒，” 黑鯰舔了舔更乾的嘴唇，眼神飄忽，“其實不是什麼正經令牌，至少我祖上拿到手時就不是。就是一小塊......說金屬不像金屬，說玉石不像玉石的薄片，顏色很深，藍窪窪的，上面刻著些彎彎曲曲。看著就頭暈的花紋，摸上去冰涼。大概......有半個巴掌大？”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動作遲緩。
“老祖宗也不知其究竟，只覺著跟那‘水府’有關，是個念想，也......也許能辟邪？反正就當成個寶貝，請了匠人，把它小心地鑲嵌在了一柄他慣用的分水刺的手柄末端，外面又用上好的軟木和魚皮細細包裹了，既是裝飾，也算是個護身的符。那分水刺，是一階中品，樣式是古早的‘三稜逆波’款，在我們家傳了三四代，我也用它下過海，獵過獸......”
說到那柄分水刺，黑鯰渾濁的眼中，罕見地閃過一抹極淡的。屬於過去的微光，那或許是他落魄生涯中，少數還能稱之為“擁有”和“榮耀”的東西。
“四十多年前......”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悔恨與無奈，“我跟人爭一處新發現的淺水珊瑚礦脈，動手了。對方下了黑手，我被打成重傷，丹田經脈受損，修為從練氣六層一路跌......需要好丹藥吊命。療傷。可那時候，我除了那柄祖傳的分水刺，還有幾塊下品靈石，還有什麼？”
他痛苦地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午後。
“沒辦法......走投無路。我揣著那柄分水刺，去了‘多寶閣’。” 說到“多寶閣”三個字，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敬畏與一絲怨恨，“那是島上最大的店，據說背後是雲夢閣的產業，什麼都收，價格......也算公道，至少明面上。”
“我把分水刺遞上去。夥計看了看，又請了位老師傅出來掌眼。他們只當是一柄式樣老舊。保養尚可的一階中品分水刺。至於手柄裡鑲嵌的東西......那老師傅掰開外面的包裹看了幾眼，說就是塊有點年頭的。帶水紋的‘寒鐵片’或者‘陰玉’，靈氣微弱，不值什麼錢，鑲嵌手藝也普通，算是個添頭。最後......當了十五塊下品靈石。”
“十五塊......” 黑鯰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乾澀，“就十五塊。買了三顆最差的‘回氣散’，一瓶‘續骨膏’，勉強撿回條命，修為卻再也回不去了，還落下一身病根，越拖越重。”
“當時......給了我一張當票，黃色的糙紙，蓋著多寶閣的印，寫著‘舊分水刺一柄，一階中品，殘值十五靈，當期三年’。我貼身藏著，想著等傷好些，攢夠了錢，哪怕多付些利息，也要贖回來......那畢竟，是祖上傳下的念想。”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露出殘缺的黃牙：“可傷哪那麼容易好？修為倒退，掙靈石更難了。三年......五年......十年......當票早就不知丟哪兒去了，或許被老鼠啃了，或許當擦屁股紙用了。我也再沒臉，也沒錢，去多寶閣問。那地方，不是我這種人能惦記的。”
“東西，肯定還在多寶閣的庫房裡。” 黑鯰的語氣變得異常肯定，卻也充滿苦澀，“多寶閣的規矩，死當的東西，除非特別珍貴或有主家特意叮囑，否則都是扔在庫裡，等積攢多了，要麼拆了材料，要麼打包處理給煉器作坊當邊角料。我那柄分水刺，一階中品，式樣老，手柄還鑲著塊‘沒用的廢料’，估計連被拆的資格都沒有，就在哪個角落堆著吃灰，等哪天庫房大清理，當廢鐵一起熔了。”
他抬眼看向陳玄，眼中是徹底的麻木與認命：“你想找的，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四十年前，典當給多寶閣，一柄老式‘三稜逆波’分水刺，手柄末端嵌著塊深藍色帶水紋的薄片。當票早就沒了。東西......多半也還在，但找不找得到，看你的本事，也看天意了。”
說完這些，他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重新蜷縮起來，將頭埋進破布裡，只留出緊握著“暖陽散”陶瓶的手在外面，微微顫抖。
陳玄沉默地站在原地，將黑鯰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刻入腦海。
祖傳，分水刺手柄鑲嵌，深藍色帶水紋薄片，四十年前，多寶閣典當，十五塊靈石，當票遺失，庫房角落，可能被當廢料處理......
資訊已經足夠具體！尤其是“分水刺手柄鑲嵌”這個細節，完美解釋了為什麼“癸水令”碎片能被鑲嵌在法器上而不引人注目，也指明瞭尋找的方向——多寶閣庫房，可能堆積廢舊低階法器或材料的區域！
他看著蜷縮如蝦米。生機幾乎熄滅的黑鯰，心中並無太多憐憫，只有一絲對命運弄人的慨嘆。這老者的一生，似乎都被那枚碎片帶來的“水氣”和隨之而來的厄運所籠罩。
“若我能找到那東西，並且事情順利，” 陳玄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會讓人再給你送來一筆靈石，足夠你......安穩走完最後這段路，不必再為一口吃食。一劑劣藥發愁。”
黑鯰的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只是那攥著陶瓶的手，指節捏得更加發白。
陳玄不再多言，轉身，彎腰走出了這間充滿死亡與往事氣息的破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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