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方偶聚,共話蒼茫
碧波釀的醇香尚未散去,聽潮軒“攬月閣”內已是燈火通明。海風穿堂而過,稍稍驅散了雅間內蒸騰的酒意與熱氣。主位上的陳玄面龐微紅,眼神卻依舊清明,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杯邊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星光。顯得格外深沉莫測的東南海域。
“說來慚愧,” 他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鬆弛,也有一絲悠遠的慨嘆,“我青榕島偏居一隅,族中老人閒時,總愛念叨些陳年舊事。有先祖曾言,約莫兩三百年前,有族中膽大的前輩,曾駕舟深入亂流海外圍,遠遠瞥見過奇景——深海之中,時有朦朧光暈流轉,非星非月,有時如宮闕倒懸,有時如巨獸潛行,更伴有低沉如龍吟的異響,持續數日方歇。彼時皆以為海市蜃樓,或大妖興風作浪。可那位先祖堅持,其光影規律。異響韻律,隱約暗合古陣運轉之道,不似天然生成。只可惜,那地方太過兇險,罡風裂空,暗流噬舟,更有空間裂隙時隱時現,那位前輩亦不敢深入,匆匆折返,此後再無人敢去驗證。此事便成了族中一則真假難辨的談資,徒增後人遐想罷了。”
陳玄語氣平淡,彷彿真的只是在回憶一樁久遠的家族逸聞。然而,“古陣運轉”。“光影規律”。“龍吟異響”這些關鍵詞,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李長風與王執事心中盪開漣漪。
“古陣?” 李長風原本閒適靠在椅背上的身體驟然坐直,眼中醉意去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煉器世家子弟對“結構”。“規律”特有的敏銳與興奮,“陳兄此言,倒讓我想起家中一份更老的煉器札記。著者是我一位曾叔祖,生平最愛蒐集奇金異鐵,曾為尋一種傳說中的‘空冥石’,多次冒險接近亂流海邊緣。他在札記中含糊提及,曾在沉舟礁東南約千里處,遭遇過一次詭異的‘靈氣潮鎖’——並非尋常亂流,而是感覺周身靈氣被無形之力牽引。禁錮,彷彿陷入一個巨大而緩慢運轉的磨盤,方向感盡失,持續了整整一日夜才僥倖脫離。他當時修為已至築基中期,猶自後怕不已,斷定那絕非自然現象,倒像......觸動了某種沉睡禁制的外圍。可惜,他之後再尋,卻再也找不到那處所在了。”
李長風提到的“靈氣潮鎖”與“沉睡禁制”,與陳玄所說的“古陣運轉”隱隱呼應,指向性更強了幾分。而且地點具體到了“沉舟礁東南千里”,這已非常接近“碧波水府”可能的方位區間!陳玄心中劇震,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適當地露出驚訝與思索之色。
王執事一直保持著淡然的笑意,指尖在桌面上緩緩劃過,彷彿在勾勒海圖。此刻,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開口:“李公子所說的‘靈氣潮鎖’......有趣。我雲夢閣有一支專門負責測繪遠海航路。記錄異常天象與水文靈機的‘觀星閣’。約八十年前,其一份絕密檔卷中曾記載,一支深入東南的勘探隊,在途徑黑巖島與‘鬼哭渦’之間的陌生海域時,其攜帶的最高階‘定星羅盤’與‘測靈圭表’曾同時出現劇烈紊亂,並非損壞,而是彷彿被更強的。迥異於此界尋常靈脈波動的力量場干擾。同時,該區域海水溫度。鹽度。靈力濃度,在百里範圍內呈現違背常理的。有規律的同心圓狀梯度變化,中心區域資料完全缺失,彷彿被無形之力遮蔽。勘探隊嘗試靠近,遭遇不明原因的巨大靈壓與心智干擾,不得已撤退。事後分析,懷疑該處存在超大型複合天然禁制,或人為遺存的巨型陣法殘餘,因其力量層級過高且狀態不穩定,被列為‘不可接近。只可遠觀記錄’的甲等險地。其大致方位......嗯,與李公子所言,倒有幾分重疊之處。”
王執事的話,提供的是另一種視角——系統的。量化的異常資料。定星羅盤。測靈圭表的紊亂,水文靈氣的反常梯度分佈,以及“力量層級過高”。“狀態不穩定”的評估,這絕非尋常險地能解釋,更非低階修士能觸及。這無疑為“亂流海深處存在超常規遺蹟”的猜想,提供了極其有力的旁證。而且,他透露的資訊層級更高,涉及雲夢閣核心勘探部門,其可信度也大大增加。
三人各自提供的線索,雖來源。角度。詳略不同,卻隱隱指向同一片海域,同一種可能性——那裡存在著某種超越尋常認知的。古老而強大的禁制或遺蹟。
雅間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海風呼嘯與樓下隱約的絲竹聲傳來。三人目光交織,都能看到對方眼中那抹難以掩飾的。對未知與可能機緣的探究之光,以及深藏其下的。對莫測風險的凝重忌憚。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他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躍躍欲試:“看來,這絕非空穴來風!陳兄族中傳說,我家先祖遭遇,還有云夢閣的勘探記錄......零零碎碎,卻都指向那片死亡海域之下,可能真藏著驚世之秘!古修洞府?失落傳承?還是天地自生的秘境奇觀?”
他看向陳玄,又看向王執事,聲音壓低,卻帶著熾熱:“如此機緣,難道就因前路兇險,便永遠埋沒於深海,不見天日?我輩修士,求的不正是一個‘爭’字?與天爭命,與地爭靈,與人爭機緣!”
王執事放下茶杯,輕輕搖頭,笑容中帶著商人的精明與長者的審慎:“李公子豪情令人欽佩。然我雲夢閣行事,首重‘權衡’。機緣再大,若十死無生,亦是鏡花水月。那片海域,兇名赫赫,非虛言恫嚇。罡風。亂流。空間裂縫。詭異海獸。乃至可能存在的未知禁制殺招......便是金丹修士,陷落其中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遑論,即便真有遺蹟,如何進入?其中有何考驗?收益幾何?皆是未知。貿然行動,與送死何異?”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不過,李公子有句話說得對,機緣當前,若因畏懼而全然無視,亦非我輩之道。關鍵在於——如何將未知的風險,轉化為可控的成本;如何將渺茫的機緣,變為可期的收益。”
陳玄適時介面,語氣沉穩:“王執事所言極是。冒險不等於送死。我陳家力弱,更是深知性命可貴。然則,若真有先賢遺澤藏於彼處,吾等後輩若能得之,於家族。於個人,皆是莫大造化。關鍵確如執事所言,在於‘準備’與‘時機’。”
他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道:“今日我等三人於此相聚,各有所聞,各有所長。長風兄之李家,精於煉器,對材料。禁制感知敏銳,更兼有探索險地的家傳膽魄。王執事之雲夢閣,訊息靈通,資源廣博,尤擅分析。測繪。風險評估。我陳家......雖力薄,但於煉丹。基礎煉器小有所得,對附近海域水文。舊聞也算熟悉,更兼有先祖留下的一鱗半爪線索。”
他舉起酒杯,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不若,我等便以此為契機,定下一個鬆散之約。今後,在尋常貿易上,三家可優先便利,鞏固聯絡。在資訊情報上,但凡涉及那片海域的新線索。異動,或對探索遺蹟有益的古籍。秘聞。技術,我等可酌情共享,互補短長。至於真正的探索行動......”
他看向李長風和王執事:“那需從長計議。需待時機成熟——或是遺蹟出現更明確的開啟徵兆,或是我們掌握了更關鍵的資訊。擁有了更充足的準備。找到了能有效規避或對抗核心風險的方法。屆時,若三方皆認為可行,再議合作細節,共擔風險,共享收益。如何?”
這是一個務實而清晰的提議。不強求立刻行動,而是以貿易和資訊共享為紐帶,逐步構建信任與合作基礎,為未來可能的機會做長期準備。符合各方目前的心態與利益。
李長風用力點頭:“陳兄思慮周詳!正該如此!先貿易,通訊息,增瞭解,待時機!我李家同意!”
王執事沉吟片刻,臉上再次浮現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陳長老此議,穩妥持重,深合商道。以貿易固交,以資訊探路,待時而動。甚好。我雲夢閣,亦可依此行事。具體資訊共享的範圍與方式,日後可慢慢細定。”
“如此,便以此杯為約!” 陳玄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李長風。王執事亦舉杯同飲。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天道誓言,只有三隻輕輕相碰的玉杯,與一句心照不宣的“共勉”。一個基於共同興趣。互補優勢。以及對遙遠凶地下可能埋藏機緣的朦朧共識,就此達成。它鬆散。靈活。充滿不確定性,卻也為未來那波瀾壯闊的深海探秘之旅,埋下了一顆充滿生機的種子。
海風更急,潮聲愈響。窗外的黑暗彷彿更加濃重,卻也似乎在某個不可見的深處,隱藏著誘人的微光。
攬月閣內的燈火,直至深夜方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