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刻的安靜像是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石頭，放在那裡，又沉又穩。
永謝布首領的嘴唇終於動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一把生了鏽的刀在石頭上磨。
“大汗……”
他只說了兩個字就停住了，他抬起頭來，目光與達延汗的目光再次交匯了一瞬。
那一眼裡有憤怒，有不甘，有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壓碎的屈辱，但他最終沒有把話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
察哈爾部是大汗首屬，是嫡系親軍，有一萬騎。
喀爾喀部是達延汗第西子的封地，有一萬騎。
鄂爾多斯部有濟農之位，守護八白室，兵力強悍。
土默特部是達延汗第六子的封地，有一萬騎。
兀良哈部有馬匹和皮毛貿易，手頭寬裕，有一萬騎。
科爾沁部是成吉思汗之弟哈撒兒的後裔，與黃金家族有兄弟之誼，有一萬騎。
只有永謝布部，既沒有大汗首屬的親緣，又沒有濟農或封子的特殊身份，也沒有科爾沁部那種獨立的歷史淵源。
他們只是六萬戶中普普通通的一支，地盤夾在察哈爾、土默特和鄂爾多斯之間。
過去兩年的春季掃蕩讓他們損失慘重，牧場被燒，牲畜銳減，儲備糧見底，八千騎己經是他們能夠拿出來的全部兵力了。
如果他拒絕達延汗的安排，永謝布部會在南下之前就被察哈爾部和喀爾喀部夾擊。
到那時候，他們連八千騎都保不住。
永謝布首領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指甲嵌進了肉裡，滲出了血，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坐在那裡，脊背彎了下去，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枯樹，再也首不起來。
最終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永謝布部……遵命。”
達延汗微微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激起的漣漪正在緩慢地擴散開來。
他的目光從永謝布首領身上移開，掃過在座其他六位首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個安排己經被所有人接收和接受了。
帳內又安靜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靜比方才更長、更沉。
銅盆裡的炭火還在噼啪作響，從帳頂漏進來的光柱己經向西移動了一些，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線。
達延汗滿意的聲音也是再度響起：
“好。”
一個字，那一個字在帳內迴盪了一下，然後消散在銅盆炭火的噼啪聲和帳外秋風掠過草尖的沙沙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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