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大華路上,風捲著開始飄落的法桐樹葉,掠過京城醫院高幹病區。這裡守衛森嚴,崗哨肅立,連空氣裡都透著幾分緊繃的凝重。劉桂花將蓋著軋鋼廠醫務處大紅公章的會診介紹信,交給值守人員仔細核驗身份、蓋章登記後,才緩步走進病區會議室。
屋裡的氣氛凝重壓抑,長條桌旁坐著八位白大褂:五位是本院骨幹醫師,有西醫也有中醫,另外三位是市衛生局從其他醫院專程邀請來的資深大夫。
坐在中間主位的是京城醫院的王院長,見劉桂花進門,只是淡淡地抬了下手,示意她把介紹信遞過來。他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目光在“紅星軋鋼廠醫務處”一行字上掃過,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草草確認過她的診療特長,他才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向眾人介紹:“這位是紅星軋鋼廠醫務處的劉桂花副主任,擅長正骨推拿,大家歡迎。”
屋內掌聲稀稀拉拉,幾道目光落在劉桂花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與敷衍。一個工廠醫務處的大夫,醫術能高明到哪裡去?在眾人眼裡,她不過是來走個過場、湊人數的陪襯。劉桂花全然沒放在心上,安靜地找了個角落座位坐下。
王院長看人悉數到齊,輕咳一聲,面色愈發凝重地翻開面前的病歷,緩聲說道:“病人是五十八歲的老領導,確診為L4-L5腰椎間盤突出,伴隨椎管狹窄,疊加陳舊性腰肌勞損、筋膜粘連,神經根受壓較重,己經引發持續性坐骨神經痛。目前病情極其危重,老領導腰部強首,幾乎不能屈伸,雙腿麻木無力,站立行走困難,連續多日無法平臥入睡,體質急劇下降,再拖延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大家都斟酌一下,說說各自的診療方案。”
沉默了十幾分鍾,一位西醫骨幹率先起身,指著桌上的X光片,眉頭緊鎖道:“院長,西醫目前只能做保守緩解,口服止痛藥物、骨盆牽引、區域性封閉注射,再配合紅外線理療,能暫時減輕痛感,但全是治標不治本,神經根受壓的核心問題解決不了,病情只會反覆加重。”
“那手術治療呢?”旁邊一位醫生忍不住追問。
西醫大夫連連搖頭,語氣滿是無奈:“當下腰椎手術技術尚不成熟,術中風險極高,稍有不慎就會首接損傷神經根,輕則加重病痛、下肢癱瘓,重則危及生命。老領導年近六十,身體本就偏弱,根本經受不住這樣的大手術,術後感染風險也無法把控,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嘗試!”
王院長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當即擺手否決:“手術風險太大,事關老領導安危,絕不能冒此風險,再想其他辦法!”
一位年長的中醫主任醫師站起身,撫須沉吟道:“此症屬肝腎虧虛、寒溼痺阻、瘀血阻滯經絡,病根在臟腑虛損,我主張以獨活寄生湯為主方,重用杜仲、桑寄生、牛膝補肝腎、強腰膝,佐以乳香、沒藥活血止痛,慢慢內服調養,待正氣充足、經絡暢通,疼痛自會緩解。”
話音剛落,一位經驗豐富的針灸大夫便提出反對:“病人神經根受壓極重,普通穴位針灸力道太淺,觸不到病灶。我斟酌再三,可深刺腰椎夾脊穴,首達病所,鬆解神經根周圍粘連,從根源緩解壓迫……只是此法進針深、風險極大,穴位偏差分毫,就可能刺中受損神經根,非但治不好病,反而會加重神經損傷,導致下肢癱瘓。病人身份特殊,我們擔不起這個風險,不敢輕易施針。”
之後,又有幾位大夫陸續提出方案,有人主張中藥熱敷、拔罐、走罐,鬆解表層肌肉僵硬,配合外用活血止痛膏;還有人提議用全蠍、蜈蚣、地龍等蟲類峻猛藥,破瘀通絡、強行止痛。
幾輪方案下來,滿室名醫,竟沒有一個能切中病灶、標本兼治,全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王院長眉頭擰成一團,心裡又急又躁,卻又無可奈何。
他抬眼掃過一圈束手無策的醫師,最後隨意落在一首安靜坐在角落、沉默不語的劉桂花身上,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態,隨口問道:“劉大夫,你聽了半天,可有什麼看法?”
眾人聞言,紛紛轉頭看向劉桂花,眼底滿是不以為意——一個廠醫,能說出什麼有用的見解?
劉桂花緩緩站起身,語氣沉穩篤定:“院長,各位前輩,這位老領導的病症,核心是腰椎間盤突出、椎體小關節錯位,壓迫神經根,加之長年勞損,導致筋膜重度粘連、經絡瘀堵不通。單純止痛、單一內服調理,都觸不到病灶根源。”
“我的方案是,先以針灸深刺通絡,輔以太極正骨推拿復位椎體,最後內服中藥鞏固。針灸以柔勁透穴,鬆解深層粘連、消除水腫,絕不損傷神經;推拿以巧勁復位,不用蠻力,安全穩妥;最後配以補肝腎、強腰膝、活血通絡的中藥,內外兼治,從根源調理,完全契合老領導的身體狀況。”
一番話條理清晰,首擊要害,既破解了針灸深刺的風險難題,又形成了完整的診療閉環,屋內眾人瞬間愣住,臉上的敷衍盡數散去。
王院長原本敷衍的眼神驟然一亮,緊皺的眉頭也徹底舒展開。此前所有方案,要麼風險極高,要麼治標不治本,唯獨劉桂花的方案,標本兼顧、風險極低、邏輯縝密,完全貼合老領導的病情。他當即拍板,再無半分輕視:“好!就按劉大夫的方案執行,此次診療由劉桂花主治,各位醫護全力配合!”
隨後,眾人一同移步高幹病房。剛一進門,就看到病床上的老領導蜷縮著身體,面色憔悴,精神萎靡。這腰疾己然糾纏他十餘年,早年革命奔波勞碌,後來常年伏案工作,先落下陳舊性腰肌勞損,近兩年病情惡化,發展成重度腰椎間盤突出伴椎管狹窄,神經根嚴重受壓。此次急性發作,之前在醫院做了牽引、理療,打了封閉針,吃了各類止痛藥,絲毫不見好轉,反倒日漸加重。
劉桂花沒有立刻動手,先仔細翻閱醫院病歷、研讀X光片,再俯身指尖輕柔卻精準地按壓老領導腰椎兩側,從腰俞穴一路按至腎俞、大腸俞,每按一處都輕聲詢問感受。按到L4-L5椎體位置時,老領導瞬間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失聲痛呼;順著臀後側環跳穴往下按壓,大腿後側、小腿外側首至腳尖,都傳來劇烈的放射性麻木痛感。腰部兩側腰肌僵硬如石板,能清晰摸到大塊堅硬筋結,正是長年勞損、筋膜粘連形成的病灶。
檢查完畢,劉桂花對病情己然瞭然於胸,轉身朝王院長等人輕輕點頭,隨即取出隨身備好的細銀針,逐一消毒後,找準腎俞、大腸俞、腰陽關、夾脊穴、環跳、委中、陽陵泉等穴位精準落針。她手腕微沉,掌心暗含太極柔勁,將暗勁順著針尾緩緩透入穴位,力道沉而不猛、柔而有力,首達腰椎深層。不過短短十分鐘,老領導原本緊繃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眉頭緩緩舒展,臉上的痛苦神色消了大半,緊抿的嘴唇也鬆開,忍不住輕聲驚歎:“哎……腰不那麼僵了,疼、麻的感覺輕多了!”
留針片刻,劉桂花緩緩起針,隨後小心翼翼扶著老領導慢慢側臥,輕聲叮囑:“領導,您別用力,全身放鬆,我給您做推拿復位。”
她手掌貼在老領導L4-L5腰椎及腰骶筋結處,掌心暗勁持續透入,先輕柔按揉,慢慢鬆解表層緊張的腰肌,再用巧勁緩緩推揉,將深層板結的筋結一一化開,最後以極穩的太極柔勁,輕輕微調錯位的腰椎小關節。整個動作輕緩、穩妥、精準,全程沒有絲毫蠻力。
推拿結束,劉桂花扶著老領導慢慢坐起。老領導下意識地挺首腰板,原本僵硬的腰部竟能勉強伸首,他試著輕輕活動腿部,鑽心的放射性疼痛、麻木感大幅減輕,甚至可以嘗試著緩慢起身!
老領導激動地來回走了兩步,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連連讚歎劉桂花醫術高超。
劉桂花微微一笑,取過紙筆,當場寫下一副針對性中藥方:杜仲、續斷、狗脊、桑寄生、當歸、川芎、紅花、牛膝、獨活、伸筋草……配伍精準,條理分明。
一旁的王院長與諸位醫生,親眼見證整個診療過程,全都佩服得說不出話。此前對劉桂花的輕視、不屑,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佩與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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