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看一段被放慢了無數倍的影像。但那種慢不是虛弱,不是遲鈍,而是一種從容,一種經歷了無盡歲月後才能擁有的從容。他不需要著急,不需要匆忙,因為時間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
“為戰,為己。”他重複了司徒玄的話,聲音中帶著一種玩味,“四個字,道盡了你一生的執念。戰者,向外求索,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己者,向內求索,守本心,守本我,守本性。一外一內,一剛一柔,相輔相成,方能成就大道。”
司徒玄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這個人的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些塵封的門。
“你倒是看得通透。”
那男子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看得通透又如何?知道道理和能做到道理之間,隔著一條鴻溝。這條鴻溝,有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有人窮盡一生也找不到跨越的方向,有人找到了方向卻沒有力量走下去。能同時具備方向、力量和決心的,萬中無一。”
他頓了頓,那雙被幽藍魂光覆蓋的眼眸在司徒玄身上停留了許久。
“你覺得,你是那萬中無一的人嗎?”
司徒玄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男子,眼中的戰意越來越濃。不是因為他想和這個人戰鬥,而是因為他從這個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同類的氣息。他們是一種人,都是那種被命運碾壓過、被世界拋棄過、在黑暗中獨自爬行了很久很久的人。
“你是誰?”
司徒玄問。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他的身體在王座上微微動了動,換了一個更加放鬆的姿勢。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響在純白空間中迴盪,像是一首古老的樂章,訴說著某個被遺忘的故事。
“我是誰?”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自嘲,“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我要去往何處?這些問題困擾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永遠找不到答案。”
他抬起右手,張開五指,看著掌心。掌心中空無一物,但司徒玄能感覺到,那裡曾經握著什麼東西,也許是一柄劍,也許是一面旗幟,也許是一個人的手。
“我曾經是一個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一個被族人擁戴的王,一個被敵人畏懼的王,一個被命運玩弄的王。我坐在王座上,俯瞰著我的子民,守護著他們的安危。我以為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我以為那就是我一生的事業。”
“但我錯了。”
他的手指收攏,握成拳頭。
“無論我怎麼努力,無論我怎麼付出,那些醜陋的東西從來沒有消失過。戰爭、貪婪、背叛、殺戮,這些東西就像附骨之疽,永遠伴隨著生命存在。我殺了一批,又來了一批;我鎮壓了一方,又冒出了一方。無窮無盡,永無止境。”
他放下右手,重新搭在扶手上。
“後來我明白了,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醜陋的。醜陋是它的本質,黑暗是它的底色。我試圖在一個醜陋的世界裡創造美好,就像試圖在沙漠裡種出鮮花。不是不可能,而是代價太大,大到不值得。”
司徒玄聽著他的話,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說的話,他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