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忽然想起一事來，拉過鳳姐的手，拍拍她的手背：
“前幾年你生日，不是忙就是亂，也沒好好過。
今年老祖宗給你做壽，好好熱鬧熱鬧，請幾臺戲，叫那些唱小旦的來……”
王熙鳳正低頭看著賈母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枯瘦的、暖和的、佈滿了老年斑的手。
聽見這話，她抬起頭來，眼裡的光閃了一下，嘴角那個恬淡的笑忽然就變了。
——變得很輕很輕，像清晨荷葉上滾落的一滴水珠。
“不必了，”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的，“多謝您的照顧了，老祖宗。”
她把“老祖宗”三個字咬得又慢又輕，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再吐出來。
然後她站起身，對著賈母端端正正蹲了個身，藕荷色的裙襬在地上鋪開一小片，像一朵褪了色的雲。
“孫媳婦告退了。”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
~
走到門口的時候，
聽見身後賈母的聲音追過來：“鳳丫頭，你不留下吃飯？”
她沒回頭，只搖了搖頭。
門簾垂下來，擋住了賈母那張寫滿疑惑的臉。
外頭的日頭明晃晃的，曬得青石地面發白，簷下那隻綠毛鸚哥正在架子上啄翅膀。
王熙鳳眯了眯眼，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拿袖子輕輕一拭，袖口沾了一點溼痕，立刻就幹了。
“不了！”
後會無期！
~
~
平兒跟在王熙鳳後頭，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路走到了園子裡頭那座水榭亭子跟前。
二奶奶走得慢，步子又輕，藕荷色的裙襬擦著青石臺階，沙沙地響。
鬢邊那朵粉白茶花己經有些蔫了，花瓣邊緣泛了一圈淡褐色，
可襯著那張臉，還是好看。
平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背影跟從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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