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回屋去歇歇吧？我給您打盆熱水來泡泡腳……”
王熙鳳忽然回過頭來衝她笑了笑。
那笑跟方才在賈母跟前的不一樣，跟這一整天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嘴角翹起來，眉眼彎下去，兩顆眼珠子亮晶晶的，裡頭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山裡頭剛化開的雪水。
~
平兒恍惚了一下。
她好像忽然看見了十幾年前那個剛嫁進賈府的王家姑娘，梳著高高的髻，鬢邊戴大色的杜鵑，站在喜堂上，看人一眼就要笑，笑了還要拿帕子掩著嘴，眼睛亮得能照見人影。
二奶奶什麼時候有過這種笑？
平兒想不起來。
這些年二奶奶的笑從來都帶著鉤子，笑完了就要算計，算計完了就要發脾氣，發完了脾氣又笑。
可眼前這個笑不沾泥不帶水的，像個小姑娘在春日裡掐了一朵野花舉在眼前看。
平兒忽然覺得心裡頭空了一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從她指縫裡漏出去，她抓不住。
“奶奶，”平兒的聲音有點發顫，“您……您是不是心裡頭有事？”
王熙鳳沒答她的話，只轉過身來，面朝著平兒。
風把她的裙襬吹得貼在小腿上，勾勒出細瘦的輪廓。
她抬起一隻手來，輕輕搭在平兒的肩頭，那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下來。
“平兒，”她問，“我對你好不好？”
平兒的眼眶猛地就熱了。
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來：“好……”
她想起那些年捱過的打，被擰過的胳膊，被夾槍帶棒罵過的那些話。
可她也想起二奶奶半夜裡給她掖被角，
想起她咳嗽時二奶奶讓人燉的梨湯，
想起每次犯了錯二奶奶在人前護著她，
回了屋才關起門來罵。
“好，”平兒又重複了一遍，眼淚掉下來一顆，
“奶奶對我好。奶奶你別這樣我害怕！”
王熙鳳看著她哭，沒有伸手去擦，只把搭在她肩頭的手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上頭乾乾淨淨的，白白嫩嫩，也沒戴護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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