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夠了。
這園子她看了十幾年，春天看過花，夏天看過荷，秋天看過月，冬天看過雪。
每一處角落她都走過，每一塊石頭她都摸過。
她在這裡罵過人、罰過人、笑過、哭過、流過血、丟過孩子。
夠了。
好累啊，光是翻看這位原主的記憶就很累很累，
這種日子是一天也過不了！
王熙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風灌進她的袖口，鼓起來一小團，又癟下去。
她轉過身來對著平兒，臉上那個懵懵懂懂的笑己經收起來了，換上了一種很淡很平靜的表情，像湖面結了薄薄一層冰。
“平兒，”她說，“明日我要回王家一趟。”
平兒一怔：“回王家？奶奶您是要……”
“去跟我叔叔，說些話。”王熙鳳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有些事，宜早不宜遲。”
她沒有把“合離”兩個字說出來，可平兒從她臉上看到了。
平兒跟在鳳姐身邊這些年，學得最精的就是看臉色。
此刻鳳姐那張臉上明明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平兒就是看見了。
——看見了跟賈府一刀兩斷的決心，乾乾淨淨的，像刀切豆腐，兩面光。
“奶奶，”平兒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您想好了？”
王熙鳳抬手把鬢邊那朵蔫了的茶花摘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花瓣己經軟了，邊沿捲起來，帶著一點將枯未枯的萎靡之色。
她輕輕一鬆手，那朵花被風捲起來，打了個旋兒，飄飄悠悠地落進了水裡。
粉白色的花瓣浮在水面上，隨著波紋一蕩一蕩地遠去了。
“想好了，”她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說一件頂平常的事，
“人這一輩子，總得為自己活一回。”
她邁步走下亭子的臺階，藕荷色的裙襬掃過最後一級青石。
平兒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
——那朵茶花己經漂遠了，變成一個粉白色的小點，晃晃悠悠的，消失在對岸柳樹的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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