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耳聽了聽。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院子裡那棵槐樹上頭兩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吵，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著什麼似的。
床那邊被子是掀開的，枕頭中間壓出一個窩，己經涼了。
走了。
呵？
王熙鳳從榻上坐起來，身上的藕荷色小襖睡得皺巴巴的，她伸手抻了抻衣襟，又攏了攏散在肩頭的頭髮。
腳落在腳踏上的時候冰涼涼的，她吸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清早的空氣裹著露水味兒湧進來，涼絲絲的，灌了滿胸口。
院裡的青石板上汪著一層薄薄的露水，亮晶晶的，映著剛升起來的日頭。
廊下那隻鸚鵡還沒人喂，歪著腦袋在架子上啄自個兒的翅膀毛。
見她推開窗，撲稜了一下翅膀，“二奶奶——二奶奶——”
叫了兩聲，又縮回去了。
王熙鳳對著窗外站了一會兒，背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奶奶醒了？”平兒端著一銅盆熱水進來，盆沿上搭著兩塊白巾子，冒著嫋嫋的熱氣。
她把盆擱在架子上，轉過身來，見鳳姐站在窗邊，晨光照著她半邊臉，鬢邊亂蓬蓬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看著像一朵剛從水裡撈起來的花，溼漉漉的，卻乾乾淨淨的。
平兒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整理妝臺上的梳篦篦子。
王熙鳳轉回身來看她。
平兒的側臉被晨光照著，額前幾縷碎髮軟軟地貼在皮膚上，睫毛低垂著，手裡那把象牙梳子被她翻來覆去地擺弄，就是不敢抬眼。
這個跟了她這麼多年的丫頭，此刻小心翼翼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句話，又怕聽見那句話。
王熙鳳看著看著，忽然在心裡頭嘆了口氣。
她走到妝臺前坐下，平兒趕緊上前來替她梳頭。
梳齒穿過頭髮的時候輕輕的，一下一下，從髮根梳到髮尾。
王熙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那雙眼裡頭總是燒著一團火，燒完了這個燒那個，燒得自己也灰頭土臉。
如今那火滅了，鏡子裡的眼神清清淡淡的，像雨後河面上那一層薄薄的水汽。
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來，心裡頭“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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