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又翻了個身，面朝著天花板。
榻上這根橫樑她是熟悉的，從前多少個夜裡睡不著，她就盯著這根梁看，看上頭那些木紋的走向，看雕花裡頭的縫隙積了多少灰。
她甚至能數清楚橫樑上那一排蝙蝠紋樣一共有多少隻。
——二十三隻。
有一回大年初一她站在榻上撣塵，一隻一隻數過的。
今夜她又看見了那二十三隻胖乎乎的烏鴉，模模糊糊的，在月光底下像一長串墨點子。
她想起賈璉方才在床上翻身的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告訴她：他不會改的。
她走了，他照樣三妻西妾，照樣花天酒地，照樣把日子過得稀裡糊塗。
巧姐和平兒留在這裡，能指望他什麼？
一個連自己都管不住的人，你指望他管好閨女和妾室？
所以算了。
自己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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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慢慢地把眼睛閉上了。
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裡頭有個什麼東西“咔嗒”一聲落了鎖。
——跟賈家有關的、跟賈璉有關的、跟這個院子裡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有關的那些牽牽絆絆，在這一刻全斷了。
也許是原來的王熙鳳走了嗎？
既然你裝睡，那就睡吧。
她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要做。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貓叫，細細的、尖尖的，從院牆那邊傳過來，叫了兩聲就停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
遠處不知哪一房的更夫敲了梆子，梆梆兩聲，又沒了。
王熙鳳的呼吸慢慢勻了。
她側著身蜷在榻上，一隻手擱在枕邊，手指頭鬆鬆地彎著，像一朵合攏了的白玉蘭。
月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正好照在她臉上。
——眉毛是舒展的，嘴角是平的，腮邊那一點彎彎的弧度還在，可跟白天那個溫溫柔柔的笑不一樣了。
這個笑是靜的、定的，像一池水終於落了底，什麼都不再往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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