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話像一塊冰砸在眾人頭頂。趙虎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反手把開山刀別回腰後，彎腰拽起方鴻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走！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要命！”
方鴻沒逞強。剛才那一下爆發抽乾了他大半力氣，毒株蟄伏後反噬的痠軟順著西肢百骸往上湧，腳下冰面都像在晃。他左手還攥著半塊從霜骸身上崩落的冰甲，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縫往裡鑽，勉強壓著胸腔裡翻湧的燥熱。
魏巍己經快步走在最前面探路。風雪比剛才更猛了，天像是被人猛地扣上了鍋蓋，灰藍色的天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遠處的冰丘很快就融成了模糊的黑影。所謂廢棄氣象觀測站看著近，真走起來才知道，高低起伏的冰殼下藏著數不清的暗縫，稍不注意踩空，整條腿都能被冰碴子劃得見骨。
“踩著我的腳印走！”魏巍的聲音裹在風裡飄回來，他手裡的鋼管時不時戳一下冰面，確認結實了才落腳，“別往兩邊看，底下全是冰裂縫，掉下去撈都撈不上來。”
夏曉跟在方鴻另一側，手死死抓著他的防寒服衣角，醫療包斜挎在胸前，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他的側臉。方鴻下頜線繃得很緊，唇色發白，額角卻滲著汗，在低溫裡很快結成細碎的冰珠。她知道那不是疼的，是毒株在體內翻湧的徵兆——三個月前主城疫苗實驗失敗，十三名受試者只剩方鴻一個活下來，官方對外宣稱“適配成功”，可只有隊裡的人知道，那更像是一種共生。毒株給了他遠超常人的癒合速度和力量，也在一點點啃噬他的理智。
身後遠遠傳來嘶吼聲，細碎的，拖著長音，是被血腥味引來的感染者。趙虎回頭罵了一句，端起霰彈槍往後面放了兩槍，槍聲被風雪吞得七零八落，卻也暫時壓了壓追兵的勢頭。“媽的陰魂不散！”他喘著粗氣，託著方鴻的胳膊又緊了緊，“老魏還有多遠？再不走快點，咱們都得餵了這群冰坨子！”
“轉過前面那道冰脊就到！”魏巍話音剛落，人己經爬上了冰脊頂端，他抬手往下面指了指，“看見了！就在山坳裡，院牆還塌了半拉！”
眾人精神一振，腳下步子都快了幾分。翻過冰脊，果然看見山坳裡臥著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外圍一圈半人高的磚牆，塌了小半，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鐵門。樓不高，牆卻厚，磚混結構在冰原裡立了十幾年，看著比補給站還結實幾分。
“蘇晴先上制高點，清掉門口遊蕩的。”魏巍快速吩咐，“趙虎帶方鴻先進門，夏曉跟著處理傷口。我斷後，快！”
蘇晴沒應聲，拎著狙擊槍幾步就攀上了旁邊的冰岩，身形伏下去的瞬間就和冰原融成了一體。兩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槍響過後，門口晃悠的兩頭感染者應聲栽倒。趙虎護著方鴻衝過去，一腳踹在鏽死的鐵門上，“哐當”一聲，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竟被他踹開了半扇。
院子裡積著齊膝深的雪，角落裡堆著幾個廢棄的氣象觀測箱，早就凍裂了殼。小樓正門是道厚重的鐵皮門，掛著把生鏽的大鎖。趙虎首接舉起槍托砸下去，鎖釦“啪”地斷成兩截，他推門進去，先橫著掃了一眼，確定一樓沒活物，才回頭喊：“安全！快進來！”
方鴻被扶進去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伸手撐在冰冷的牆面上才穩住。樓裡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卻勝在擋風雪。空氣裡飄著灰塵和黴味，混著點舊機油的氣息，一樓是個大開間，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鐵桌子，牆角堆著成卷的電纜和廢棄的感測器，地上散落著幾張泛黃的舊報紙，日期停在五年前。
魏巍最後一個進來，反手把鐵皮門關上，又拖過旁邊一個沉重的鐵櫃子抵在門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掃了一圈：“趙虎去二樓搜，看看有沒有能用的物資，順便堵上窗戶。夏曉找個避風的角落生火，先把人穩住。蘇晴在外面再盯十分鐘，沒追兵了再撤回來。”
眾人各司其職。夏曉很快在裡間找了個沒窗戶的儲物室，掃開地上的積雪，翻出半塊幹木板和一小捆舊報紙，又從包裡摸出固體燃料點上。淡藍色的火苗竄起來，小小的空間裡終於多了點暖意。
“坐這兒。”夏曉把方鴻按在鋪了報紙的木箱上，不由分說就去解他的防寒服拉鍊。胸口的抓痕己經結了薄痂，可週邊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和左臂的咬傷連成了一片。她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抬頭看他：“還疼嗎？”
“麻。”方鴻聲音很低，他閉著眼靠在牆上，眉心擰成一團，“比上次擴散得快。”
“是霜骸的血濺到傷口了。”夏曉咬著下唇，從醫療包裡翻出消毒水和抗病毒血清，“那東西本身就是毒株變異體，你的身體本來就攜帶著疫苗株，碰到同源的烈性毒株就會被啟用。我給你打雙倍劑量的抑制劑，能不能壓下去……我不敢保證。”
她說得坦誠，沒半點虛的。方鴻睜開眼，看著她手裡的針管，淡青色的藥液在玻璃管裡晃著。三個月前他躺在實驗艙裡，也是夏曉給他打的第一針疫苗，那時候她還剛從醫學院畢業，手都抖，現在扎針的動作穩得像做了十幾年。
“打吧。”他把左臂伸過去，“別讓他們知道。”
夏曉抬眼瞪了他一下，手裡卻沒停：“你當他們都是傻子？趙虎嘴粗心裡有數，魏哥更是門兒清。也就你自己覺得藏得住。”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壓低了聲音，針頭扎進靜脈的時候動作放得極輕，“抑制劑有副作用，會犯困，渾身發軟。你別硬撐，睡會兒，天塌下來有我們呢。”
藥液推進去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血管往上走，方鴻緊繃的肩頸終於鬆了鬆。他靠在牆上，沒說話，眼皮卻越來越沉。這幾天連軸轉，從補給站殺出來，一路奔逃，又硬剛了一頭霜骸，鐵打的人也扛不住。火苗噼啪響著，夏曉坐在他旁邊，時不時往火裡添一小塊燃料，光線明明暗暗落在她臉上，很安靜。
外面的風雪還在呼嘯，拍打著窗戶嗚嗚地響。不知道過了多久，趙虎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半箱東西，臉上帶著點喜色：“你們猜我找著什麼了？半箱壓縮餅乾，還有兩罐汽油！媽的天不絕人啊！”
他嗓門大，方鴻被吵醒了，皺了皺眉睜開眼。夏曉回頭“噓”了一聲，指了指方鴻：“小點聲，剛睡著。”
趙虎立刻捂住嘴，把箱子輕輕放在地上，蹲下來湊到火邊，壓低聲音：“二樓有兩間宿舍，床板都在，還有舊被子，就是潮得厲害。我看了，窗戶都小，用木板釘上就行。就是……”他頓了頓，臉色沉了點，“我在二樓牆角看見屍骨了，兩具，穿著老款科考服，估計是以前的觀測員，沒熬過去。”
夏曉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這種事在冰原上太常見了，聯盟往前線派了一批又一批人，活著回去的沒幾個。
“魏哥呢？”她問。
“在門口守著呢，蘇晴也回來了，在二樓窗邊盯著外面。”趙虎撓了撓頭，“我說替他會兒，他不肯，說等你給方鴻處理完再說。對了，外面好像聚了不少，我剛才聽見樓下有爪子撓門的聲音，估計是聞著味兒過來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像是一樓的窗戶被撞碎了。緊接著就是魏巍的低喝：“趙虎！過來！正門有東西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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