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的風裹著松木的清冽和肉湯的暖香撲在臉上，方鴻扶著門框，指尖觸到被陽光曬得微暖的木頭，恍惚間竟有些不真實。昨夜震徹山谷的咆哮和爆炸彷彿還在耳膜裡轟鳴，可眼前的永京，沒有斷壁殘垣裡的哀嚎，只有劫後餘生的煙火氣，在金色的晨光裡，穩穩地鋪展開來。
“方哥醒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原本扛著木料修補圍牆的男人們瞬間停了手，一個個沾著泥土和血痂的臉上，瞬間炸開了藏不住的笑意。支著大鍋煮肉湯的婦女們也圍了過來，張嬸手裡還攥著湯勺，眼眶紅了又紅，嘴裡反覆唸叨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人群裡擠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昨天那個攥著石頭喊不怕的小女孩丫丫。她懷裡抱著個用乾淨棉布裹著的烤紅薯，踮著腳把紅薯舉到方鴻面前，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認真：“方叔叔，給你吃，甜的，吃了傷口就不疼了。”
方鴻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丫丫的頭頂，接過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紅薯。紅薯烤得焦香流蜜，是災變前再尋常不過的吃食，可在這凍土封山的末世裡，是孩子能拿出來的最珍貴的東西。他掰了一半遞回去，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藏不住的溫柔：“丫丫陪叔叔一起吃，好不好？”
丫丫用力點了點頭，抱著半塊紅薯，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個立了功的小戰士：“昨天我砸中了一隻跑進來的壞狗狗！李奶奶說我可厲害了！”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那笑聲穿過清晨的冷風，沒有半分昨夜的驚懼，只有實打實的安穩。方鴻咬了一口紅薯，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滿嘴的血腥味，也讓他懸了一夜的心，徹底落進了實處。
他扶著牆慢慢往前走，先去了隔壁臨時改出來的傷員屋。石頭正靠在炕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手裡還攥著那根裂了的實木樁，正跟旁邊的人比劃著昨天砸黑羆王的架勢，看見方鴻進來，立馬要起身，結果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方哥！你可算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個三天三夜呢！”石頭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眼裡的光亮得驚人，“我就知道，你肯定沒事！黑羆王那畜生都被你幹翻了，這點傷算什麼！”
方鴻走到炕邊，伸手按住他要抬起來的肩膀，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胸口的紗布：“斷了兩根肋骨還不老實？再亂動，傷口崩開了，下次獸群來了，你可就沒法舉著木樁往前衝了。”
“放心吧方哥，我皮實！”石頭拍了拍沒受傷的半邊身子，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昨天我那一下，好歹給你掙了口氣不是？我哥要是看見了，肯定也得誇我一句。”
提到哥哥，石頭的聲音低了些，卻沒有半分頹喪，反而更堅定了：“方哥，我哥他們用命守下來的地方，我們守住了。以後不管來多少畜生，我都能替我哥，替大家擋在前面。”
方鴻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千言萬語，都抵不過一句“守住了”，抵不過這群年輕人，在絕境裡磨出來的、寧折不彎的骨頭。
隔壁的屋子，阿凱正靠在床頭，左胳膊打著石膏吊在脖子上，右手卻沒閒著，正拿著扳手拆著從匪幫那裡繳來的廢槍械，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看見方鴻進來，他立馬把手裡的東西往旁邊一扔，撓了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方哥，你醒啦。”阿凱的目光落在方鴻纏著夾板的左臂上，語氣裡帶著點自責，“昨天要不是我沒把炸藥全布完，你也不用拿著最後一捆去賭命。還有，我沒攔住那畜生，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胡說什麼。”方鴻打斷他的話，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昨天要不是你拼著命衝上去擋了那一下，我早就被黑羆王拍成肉泥了。該說謝謝的是我，是你給我掙來了那關鍵的半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阿凱拆了一半的槍械上，眼裡帶著點笑意：“傷成這樣還不閒著？這是又琢磨什麼新東西呢？”
提到這個，阿凱瞬間來了精神，也顧不上自責了，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方哥，我琢磨著，黑羆王那身皮硬得跟鋼板似的，普通的子彈和箭都打不穿，我想把剩下的炸藥改造成手雷，不用多，威力不用太大，能塞進畜生嘴裡就行。還有，圍牆的缺口，我想改造成甕城，下次再有獸群來，就算它們衝開了外牆，也得困在裡面，我們就能居高臨下地打，不用再跟它們貼身拼了。”
方鴻聽得認真，眼裡滿是讚許。災變前，阿凱還只是個剛上大學的機械系學生，末世三年，他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永京最好的爆破手、維修工，只要給他點零件，他就能變出能救命的東西。
“好主意。”方鴻點了點頭，“等你胳膊好利索了，我們就幹。材料不夠，我們就出去找，只要人在，辦法總比困難多。”
從阿凱屋裡出來，他又去了院子裡，老林正坐在小馬紮上，右腿纏著夾板，手裡卻拿著弓弦，正一點點打磨著新的箭支。看見方鴻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想要起身，被方鴻快步按住了。
“老林，別動。”方鴻蹲下身，看著他腫得老高的右腿，聲音沉了沉，“腿怎麼樣了？”
“沒事，斷了根骨頭，養倆月就好。”老林笑了笑，拿起磨好的箭支遞給他，箭桿筆首，箭頭磨得鋥亮，尾羽用的是鱗甲犬的硬毛，穩得很，“昨天瞭望塔塌了，是我沒守好，讓你差點出事。等我腿好了，我重新建兩個瞭望塔，一南一北，比之前的更高更結實，就算再來十隻黑羆王，也別想一爪子拍塌了。”
方鴻接過那支箭，指尖撫過冰冷的箭頭，心裡又暖又沉。從永京建起的那天起，老林就一首守在瞭望塔上，他的箭，永遠是永京最穩的一道防線。
一圈轉下來，日頭己經升得高了些。沈知魚拿著厚披風找了過來，輕輕披在他的肩上，指尖帶著熟悉的涼意，卻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剛醒就亂跑，也不怕扯到傷口。”她的語氣裡帶著點嗔怪，眼裡卻滿是心疼，伸手替他攏了攏披風的領口，“醫生說了，你斷了兩根肋骨，左臂骨裂，後背還有一道深口子，得好好躺著養，不能亂動。”
方鴻轉過身，伸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沾著的一點炭灰，目光落在她眼下濃重的青黑上，心裡一陣發酸。從他昏迷到醒來，她肯定一眼都沒合過，一首守在床邊。
“辛苦你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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