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那兩扇沉重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晨光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牛桂花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破碗,逆著光站在門口,那張馬臉拉得比驢還長。碗裡是半碗涼水和一個硬得能砸死狗的黑窩窩頭。
“起來!還當自個兒是趙家少奶奶呢?趕緊吃,吃完了好上路!”牛桂花把碗往地上一墩,水濺了一地。
李香蓮沒動那個窩頭。
她慢條斯理地從草堆上站起來,甚至還抻了抻衣角,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娘,您這是真要把俺賣給張屠戶?”
“廢話!定金都收了一半了,還能有假?”
牛桂花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咋?不想去?這可由不得你!那可是三百塊錢!把你剁碎了論斤賣,你也得給老孃值這個價!”
李大寶捂著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紅腫鼻子,像條聞著腥味的鬣狗一樣跟在後頭,手裡還拎著昨天那根扁擔。
“娘,跟這死丫頭廢什麼話?首接捆了扔車上!張屠戶那頭還等著洞房呢!這一車拉過去,就是三百塊現大洋!有了錢,俺就能娶個聽話的黃花大閨女!”李大寶甕聲甕氣地罵道,眼神陰狠。
“大寶,你急什麼。”
李香蓮看著那張貪婪的臉,突然笑了。
“俺這可是為了咱們老李家好。你們要是真就這麼把俺送過去,怕是這三百塊錢還沒捂熱乎,咱們全家都得進笆籬子吃牢飯。”
“放你孃的屁!少在這兒嚇唬人!”
李大寶叫囂著就要衝上來抓人,“俺賣自個兒姐,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那是舊社會。”
李香蓮不退反進,背靠著那堵冰涼的土牆,“大寶,娘,你們是真傻還是裝傻?俺現在跟趙剛那是領了紅本本的合法夫妻!趙剛沒死,這婚也沒離。你們現在把俺強行賣給張屠戶,這叫啥?這叫重婚罪!這叫拐賣婦女罪!”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神死死鎖住牛桂花那張有些慌亂的臉。
“現在外頭啥形勢你們不清楚?公社大喇叭天天喊‘嚴打’,流氓罪可是要槍斃的!隔壁村那個二流子,就因為摸了人家大姑娘屁股,上個月剛被拉去公社遊街,判了十年!
你們這不僅是重婚,還是強買強賣的人口買賣!要是趕上這陣風口,那就是頂風作案,首接按流氓頭子論處,一顆花生米嘣了腦瓜殼,誰都跑不了!”
“槍斃”這兩個字,就像是有魔力一樣。
牛桂花心裡咯噔一下,原本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滅了大半,臉上的橫肉都跟著抖了抖。
她是法盲,不識字,但這幾年公社抓人抓得兇,她是親眼見過的。那些被五花大綁、掛著大牌子游街的人,哪個不是最後吃了槍子兒?
“你……你嚇唬誰呢?”
牛桂花強撐著嗓門,那雙三角眼卻開始滴溜溜亂轉,明顯是虛了,“只要你不說,張屠戶不說,誰知道?把你送過去,生米煮成熟飯,那趙剛還能咋地?到時候再去補個離婚證不就完了?”
“不礙事?”
李香蓮冷笑,“娘,您想得太簡單了。您以為趙家是吃素的?昨兒個趙翠芬是被你們嚇住了,可她是啥人您不清楚?那就是條瘋狗!她閨女丟了,兒媳婦又被你們搶了,人財兩空,她能嚥下這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