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未首接上前，而是彷彿自言自語般，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鄰桌趙公子一行人聽到的聲音，輕輕嘆息道：“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治鋪如治軍，賞罰不明，綱紀不立，焉能不亂？”
他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從容，引用的典故更是恰到好處。
那趙公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凌玄宸這個不起眼的書生。
他雖不學無術，但“賞罰不明”這幾個字還是戳中了他的痛點。
“喂！那書生！”趙公子帶著幾分好奇和居高臨下的態度喊道，“你剛才嘀咕什麼呢？”
凌玄宸這才彷彿剛注意到他們，起身微微拱手，不卑不亢道：“在下隨口妄言，驚擾公子，還請恕罪。”
“少來這套！”趙公子打量著他，“你好像懂點生意經？說說看，要是說得有道理，本公子有賞！”
凌玄宸心中暗笑，面上卻露出幾分謹慎和思索之色，沉吟片刻後，開口道：“在下游學途中，也曾偶閱雜書。觀公子氣度不凡，所煩心者，無非‘人’與‘財’二字。治鋪之道，首在立威。掌櫃欺上瞞下，皆因無所畏懼。當擇一典型，查其重罪，明正典刑，餘者自然震懾。其次，賬目混亂，需立新規。可設流水賬簿，每日收支清晰記錄，另設稽核之人，定期核對，令貪墨無所遁形。再者，公子身份尊貴，何必事事親力親為？可設一得力管事，總攬日常，公子只需把握大方向，定期查驗即可，如此方能抽身於瑣碎，專注於大局。”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既有理論，又有方法，更是精準地投其所好，讓公子能抽身享樂，完全不像一個普通書生能說出來的。
趙公子聽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身邊的那個師爺卻面露警惕之色。
“有點意思！”趙公子摸著下巴，“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
“在下陳玄，中州清河郡人氏，一介寒門書生，遊學至此。”凌玄宸用了早準備好的化名。
“陳玄……嗯。”趙公子覺得這書生談吐不凡，思路清晰，比身邊這個只會拍馬屁的師爺強多了。
他正為鋪子的事頭疼，此人或許有點用處。
“本公子趙元明，家父乃當朝國舅。”趙公子帶著幾分炫耀道，“我看你有點見識，跟著本公子幹怎麼樣？正好幫我打理那幾家鋪子，要是幹得好，少不了你的好處！”
凌玄宸心中冷靜，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受寵若驚：“這……承蒙公子看重，只是在下還需赴京訪友……”
“訪什麼友！”趙元明不耐煩地打斷，“跟著本公子，比你訪友有前途多了！就這麼定了！阿福，給他牽匹馬，以後他就跟著我們了！”
那名叫阿福的師爺臉色難看，但又不敢違逆。
凌玄宸故作無奈地拱手：“既蒙公子不棄，陳玄願效犬馬之勞。”
馬蹄嘚嘚，塵土微揚。
凌玄宸位於車隊中段，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那愈發清晰、巍峨如山巒般的帝都輪廓。巨大的城牆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如同巨獸的獠牙。
“趙家……國舅……”凌玄宸在心中默唸，眼神銳利如刀，卻又深藏於平靜的眼波之下，“你們欠下的血債，就從你這不成器的兒子身上，先討回一點利息吧。”
他輕輕一夾馬腹，跟上隊伍。
帝都這盤大棋，也因這顆意外落入的棋子，悄然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