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大朝會前日，凌玄宸並未如往常般首接前往戶部衙門，而是鄭重其事地遞了名帖，求見侍郎錢益。
值房內，檀香嫋嫋。
錢益端坐案後，未著官服，只一身暗紫色錦緞常服，手指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溫潤生光。他面龐圓潤，總是帶著三分笑意，見凌玄宸進來，便熱情地招呼：“陳主事來了，快請坐！嚐嚐這新到的雲霧，宮裡賞下來的，等閒可喝不到。”他親自斟茶，動作殷勤，彷彿對待子侄輩。
然而，凌玄宸敏銳地察覺到，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錢益的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梭巡，這位侍郎大人是出了名的“笑面佛，錢袋深”，對金銀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和渴望。
傳聞當時南宮家族叛逃之時，他曾是最積極主張抄沒其家產以充國庫的官員之一，其心思可見一斑。
“下官參見錢侍郎。”凌玄宸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誒，不必多禮，如今你也是陛下跟前掛名的人了。”錢益笑眯眯地擺手，語氣親切，“明日大朝，初次面聖，緊張在所難免，多看多聽，少言慎行便是。”他以為凌玄宸是來尋求庇護或指點。
凌玄宸卻未就座，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大人關愛，下官感激。蒙陛下天恩，不敢不盡心。近日梳理稅賦，偶有所得，草擬此《清釐京畿稅賦疏略》，中有‘攤丁入畝’、‘官督商辦厘金’等淺見，妄圖革除積弊，充盈國庫，懇請大人斧正。”他特意在“充盈國庫”西字上，略加重了語氣。
錢益臉上的笑容不變，接過文書，起初仍是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但隨著閱讀，眼底的精光漸漸凝聚。
他看得極快，手指無意識地在翡翠扳指上摩挲。
這方案，條條指向稅收漏洞，若真能推行，國庫歲入恐怕能增加三成不止！而“官督商辦厘金”，更是將商業稅收規範化，其中可操作的空間……他心念電轉。
他抬起眼，笑容愈發和藹，甚至帶上一絲驚歎：“陳主事啊陳主事，本官真是小瞧你了！此疏……眼光毒辣，魄力驚人！若真能施行，實乃利國利民之大計！”
他話鋒一轉，卻又露出為難之色，“只是，稅制關乎國本，牽一髮而動全身。朝中阻力，想必你也能料到。當年稅改……唉，就是動了太多人的飯碗啊。”他似是無意地提起舊事，目光卻緊盯著凌玄宸的反應。
凌玄宸面色如常，恭敬道：“下官明白其中艱難。此疏不過拋磚引玉，一切還需大人運籌帷幄。下官只願為大人、為朝廷，略盡綿薄之力。”
錢益滿意地笑了，將文書小心收好：“好！有膽有識，更知進退！此事，本官心中有數了。明日朝會，見機行事吧。”
次日，寅時剛過，天色墨黑，凌玄宸便己穿戴整齊，那身淺綠色官袍在燭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他隨著人流，穿過重重宮禁，步入巍峨莊嚴的太極殿。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蟠龍金柱和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與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百官依品級肅立，鴉雀無聲。
凌玄宸按品階立於大殿末尾，而身旁站著的，正是曾舉薦過他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廷玉。
周廷玉今日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神色平靜，見凌玄宸到來，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未多言。
然而，就在朝會即將開始前的片刻寂靜中，周廷玉卻忽然用僅能兩人聽到的聲音，似是無意地低語，目光卻掃向前方那些朱紫大員：
“瞧見前排首位，紫袍玉帶，面容清癯，不怒自威者否？便是當朝丞相李庸，執掌中書，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乃文官之首。其側後方，著深緋袍，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者，乃刑部尚書杜衡，執掌天下刑獄，鐵面無情，是陛下手中一把快刀。”
他聲音微頓，示意凌玄宸注意另一側武官班列：“那邊，身著絳紫色麒麟服，氣勢沉穩如山者，是二品樞密副使文淵，雖不首接統兵，卻參與軍國機要，深得陛下信任。其身旁，頂盔貫甲，煞氣逼人者，乃兵部尚書全瑞，名義上統管全國兵馬，但北境戰事多由厲如海將軍專斷，其權柄……呵呵。”周廷玉輕笑一聲，未盡之語意味深長。
“再看文官班列，”他繼續低語，“李相下首，那位總是半闔著眼，彷彿昏昏欲睡的老者，是戶部尚書鄭知遠，錢侍郎的頂頭上司，真正的錢袋子掌印，不過近年多病，部務多由錢益把持。鄭尚書旁邊，面色紅潤，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便是你頂頭上司錢益了，此人……呵呵，笑裡藏刀，最是精明不過。”
他的目光又投向皇子班列，聲音壓得更低：“那兩位，便是太子武承乾與二皇子武明徹。太子仁厚，但略顯優柔；二皇子英武，頗肖陛下當年，然性急了些。天家之事，非臣子可妄議，你心中有數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