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咱們京城出了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晌午時分，天橋下的茶攤上，一個腳伕模樣的漢子唾沫橫飛地對同伴說道。
“誰啊？能讓張大哥你這麼激動？”
“還有誰？戶部新晉的陳侍郎啊！陳玄陳大人！”腳伕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我的乖乖，正西品的大官！聽說才二十出頭！我的老天爺，這得是多大的造化！”
旁邊一個老賬房先生捋著鬍鬚，插話道：“何止是官大！你們可知，陛下將‘澄心園’賜給他住了！那可是緊挨著以前靖安王府的皇家別院！尋常王爺都未必住得上！還有啊，出門都有宮裡頭的御前侍衛跟著，那排場，嘖嘖……”
一個賣菜的老嫗湊過來，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希冀：“俺可不管啥排場不排場，俺就聽說，這位陳青天要搞啥‘攤丁入畝’？說是以後俺們這種沒田的，就不用交那要命的丁稅了？是真的不？”
“好像是有這麼個說法！”腳伕點頭，“還有啥‘安家貸’，說是幫東域來的流民安家種地。要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市井小民的訊息真真假假，但他們敏銳地感覺到，這位突然崛起的陳侍郎，似乎和以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不太一樣，他的政策，或許真能給他們這些升斗小民帶來一絲盼頭。陳玄的名字，伴隨著“青天”、“能臣”的模糊印象，開始在底層百姓中悄然流傳。
與市井的興奮不同，帝都各大權貴府邸中，卻瀰漫著一種凝重的氣氛。
某位權貴密室內，幾位官員愁眉不展。
“攤丁入畝？官督商辦厘金？這陳玄是想刨我等祖墳嗎？！”一人憤然拍案。
另一人憂心忡忡：“關鍵是陛下的態度！如此破格提拔，分明是鐵了心要推行此策！錢益那老狐狸也鼎力支援，丞相似乎也未強力反對……形勢不妙啊。”
“哼，黃口小兒，驟登高位，能成什麼事？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把刀罷了。我等根基深厚，豈是他能輕易撼動的？只需暗中使絆，讓他諸事不順，陛下自然知其不可為。”
“不可輕敵！此子能得陛下如此青睞，絕非等閒。況且，他背後還有國舅府……趙承嗣的態度，也耐人尋味。”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此策順利推行！需聯絡各方，共商對策！”
類似的密談，在無數高門大院內上演。凌玄宸的出現，像一條鯰魚，攪動了權貴階層一潭死水般的利益格局，恐慌、憤怒、算計，在暗流中湧動。
不同於新興權貴的焦慮，一些傳承久遠的世家大族，則顯得更為沉穩，甚至帶著不屑。
清河崔氏的書房內，一位族老緩緩放下手中的情報，對身旁的子弟道：“武昊啟用寒門銳進之士，意在削藩集權，非一日之寒。這陳玄，不過是他選中的一把利刃罷了。”
“叔父，那‘攤丁入畝’若成，我族田產眾多，豈非損失巨大？”
族老淡然一笑：“千年世家，歷經風雨，豈會因一朝政令而傷筋動骨？賦稅之策，自有變通之道。關鍵在於，此子能走多遠，武昊的決心又有多大。暫且觀望，不必急於站隊。倒是趙家……此番怕是引狼入室，有趣，有趣。”
先前發問的年輕子弟若有所思，隨即又問道：“叔父高見。那……那‘銀行’之說，匯聚天下資金，其勢若成，豈非掌控了錢流命脈？此策似乎比稅改更為深遠，我等著實有些擔憂。”
族老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讚許地看了子弟一眼：“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銀行’之策，看似便民利商，實則其志不小。武昊與那陳玄，所圖者，乃是這天下財富流轉之樞紐！”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變得深邃：“稅改，是向己有的池子徵稅，我等尚可隱匿周旋。而這‘銀行’，是要另開一個更大的新池子，試圖將天下活水都引過去。若真讓其成了氣候，掌握了存貸匯兌之權，就等於扼住了商賈乃至部分官府的咽喉。屆時，誰存錢、誰借錢、錢流向何處，皆在其監控與影響之下，其力可通神，亦可覆國。”
年輕子弟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我等豈能坐視？”
族老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容：“自然不能坐視。但亦不可如那些新貴般急躁反對，徒惹猜忌。我世家存續千年，靠的從不是硬碰硬，而是順勢而為，乃至……化其為用。”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古樹：“他武昊想建這‘銀行’，好啊。但建銀行，需要什麼？需要遍佈各地的網點，需要精通算學、值得信賴的掌櫃夥計，需要能與各地豪商巨賈打交道的渠道和人脈。這些，他朝廷一時半刻能湊齊嗎？最終，還不是要倚重地方？”
“我崔氏，門生故舊遍佈州郡，產業眾多，與各地商號關係盤根錯節。他這‘銀行’若要鋪開，必然繞不開我們。屆時，或入股，或合作，或安插人手……方法多的是。我們要做的，不是阻止這池子開挖，而是要想辦法，成為這新池子的看閘人，至少，也要能從中分到足夠的水源。”
“更何況，”族老轉過身，目光銳利，“他陳玄能想出‘銀行’，難道我等先賢典籍中便無類似智慧？他朝廷能辦，我等世家聯合，難道就不能籌辦類似的‘匯兌莊’？天下財路，豈能由朝廷一家獨掌？”
年輕子弟恍然大悟，敬佩道：“叔父深謀遠慮！孩兒明白了。是以靜制動，伺機滲透，甚至另起爐灶，絕不讓朝廷完全掌控金融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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