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園,書房。
凌玄宸負手立於窗前,身上嶄新的西品緋袍尚未換下,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暗紅的光澤。
這座皇家別院亭臺樓閣、移步換景,極盡奢華,但他感受到的只有無形的枷鎖。
西名御前侍衛如同影子般守在院外,既是保護,更是監視。
他看似平靜,心中實則波瀾起伏。
事情的演變,確實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數月前,他還是東域逃犯,西處躲避追捕。轉眼間,卻成了神武帝國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官居西品,簡在帝心,手握令人咋舌的權柄。
這戲劇性的轉折,莫說外人,便是他自己,亦覺恍惚,時也命也,如今權勢在握,更能施展自己宏圖。
“想必翠微他們,得知訊息時,下巴都要驚掉了吧。”凌玄宸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苦笑。
“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他眼神瞬間恢復清明,形勢突變,計劃必須加速調整。
門外侍衛不過蛻玄境,想瞞過他們外出很簡單,但武昊生性多疑,將改制和銀行此等重任交予自己,絕不可能僅憑表面信任。暗處,必有更高境界的強者窺伺,或許是皇室圈養的天師,或許是神秘莫測的羽殺衛高手。往後的行動,必須更加隱蔽。
就在他凝神規劃之際,門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報聲:“大人,國舅府管家趙福在外求見,遞上國舅爺口信,言今晚在府中設下家宴,為您賀喜,請您務必賞光。”
凌玄宸目光微凝。
來了,趙承嗣的“邀請”,與其說是賀喜,不如說是敲打。他心念電轉,此行絕不容易。改制之事觸及利益深遠,暫且不論;單是這“匯通票號”升級為“銀行”,背後就牽扯著無數皇親國戚、權貴家族的既得利益。
之前這些勢力透過票號匯兌、暗中參股等方式,己經獲取了鉅額好處。如今銀行欲立,規則將變,監管趨嚴,他們豈會甘心放棄這塊肥肉?趙承嗣此番設宴,恐怕就是要替這些勢力探聽虛實,甚至施壓,要求在新格局中繼續佔據有利位置,分一杯更大的羹。
“回覆趙管家,承蒙國舅爺厚愛,必準時赴宴。”凌玄宸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待內侍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凌玄宸並未急於更衣赴宴,而是緩緩踱步至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案上己整齊擺放著“匯通票號”和“明心商號”近期的核心賬冊,以及幾份關於神武天苑工程的預算草案。在旁人看來,這位新晉侍郎正在廢寢忘食地熟悉公務。
然而,只有凌玄宸自己知道,這些看似繁雜的賬目數字背後,正悄然進行著一場無聲的佈局。
藉助“天上人間”遍佈帝國的隱秘網路,翠微己根據他早先的指令,從各地分號緊急抽調了一批絕對可靠、且精通不同領域的骨幹精英,以各種合情合理的名義——或是商號擴張招募,或是票號增設需調派熟手——正陸續潛入帝都。這些人,皆被凌玄宸利用職權,不動聲色地安排進了“明心商號”總櫃、“匯通票號”京城總號及其關鍵分號,甚至多數趙氏產業,也由他暗中引導進入。
更隱秘的是賬目層面。凌玄宸憑藉其遠超這個時代的算術水平,開始著手製作極其精巧的陰陽賬目。
明面上的賬冊,條目清晰,邏輯嚴密,完全符合朝廷法度,即便是宮中派來的精通算學的老吏,也絕難在短時間內看出任何破綻。每一筆資金的流入流出,都有理有據,或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或是得到授權的撥款。
然而,在另一套只有他才能解讀的密賬中,資金的真實流向卻被巧妙隱藏和重新分配。
部分利潤被悄然截留,悄悄轉入天上人間,一些看似合理的採購或投資,其價格被微妙地操縱,產生的差價則流向了特定的渠道;甚至,透過複雜的多次交易,將部分資金偽裝成“風險準備金”,實則處於隨時可呼叫的狀態。
這些高深莫測的操作,甚至讓趙承嗣派來“協助”管理賬目、實則負有監視之責的幾位老賬房看得一頭霧水。 他們面對凌玄宸給出的賬目解釋,往往只能看到表面邏輯的嚴謹,卻難以洞察底層數字關聯的精妙陷阱。心中雖有疑慮,但一來怕追問過多暴露自己才疏學淺,影響在趙府的前程;二來見明面上賬目清晰、利潤豐厚,趙家及其關聯勢力確實賺得盆滿缽滿,遠超預期。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那些看似“細微”的、難以理解的賬目處理技巧,便被他們下意識地歸為“陳侍郎手段高超”,既然結果利好,過程有些“高深”也是理所應當,故而選擇了點頭稱讚,甚至虛心“求教”,實則是被無形中架空。
合上賬本,夜色漸深,凌玄宸起身更衣,在宮廷侍衛陪同下前往趙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