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國舅府張燈結綵,一派喜慶氣氛。凌玄宸的馬車抵達府門時,管家趙福早己率領一眾僕從在門外躬身迎候,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
“陳侍郎大駕光臨,老爺己在廳內等候多時了!”趙福滿臉堆笑,親自上前引路。
凌玄宸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地步入府中。
沿途所見,趙府僕役無不垂首肅立,氣氛隆重。他心中冷笑,這般陣仗,與其說是賀喜,不如說是趙承嗣在向府內外所有人,尤其是向他自己,強調其的地位。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燈火通明的主廳。
只見趙承嗣端坐主位,其子趙元明難得地穿戴整齊陪坐一旁,雖然眼神仍有些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此處。更令凌玄宸目光微凝的是,趙承嗣身旁,竟坐著盛裝打扮、巧笑倩兮的清瑤郡主趙靜姝。
“陳先生……不,現在該叫陳侍郎了!”趙靜姝見到他,眼睛一亮,率先起身,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欣喜和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恭喜陳侍郎高升!”
趙承嗣也露出難得的溫和笑容,虛抬了抬手:“陳玄來了,快入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禮。靜姝這丫頭,聽聞你升遷,非要親自來給你道賀。”
凌玄宸心中明瞭,讓趙靜姝出面,既是顯示親近,也是一種無形提醒——他陳玄,與趙家關係匪淺。
他立刻躬身行禮:“承蒙國舅爺、郡主厚愛,陳玄愧不敢當。些許微末之功,全賴國舅爺提攜、陛下信任。”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表面一派和諧。
趙承嗣言語間多是勉勵,反覆提及當初如何賞識提拔他,趙元明也難得地說了幾句場面話。趙靜姝則偶爾插話,問些關於朝堂趣聞或她感興趣的故事,氣氛倒也輕鬆。
凌玄宸應對得體,對趙承嗣的暗示心領神會,頻頻敬酒,感謝知遇之恩。
然而,這場家宴的真正重頭戲,在酒過三巡、趙靜姝被蘇嬤嬤以時辰不早為由勸離之後,才悄然拉開序幕。
趙承嗣揮退了閒雜僕役,只留下趙福在旁伺候,廳內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他放下酒杯,目光銳利地看向凌玄宸,不再掩飾真實意圖:
“此處沒有外人,老夫便首言了。你今日之位,來之不易,更肩負陛下重託。銀行之策,利國利民,然其牽扯甚廣。如今朝野上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你初掌大權,根基未穩,需知獨木難支的道理。”
話音剛落,趙福便悄然引著幾人從側門步入廳內。
凌玄宸抬眼望去,心中凜然。來人雖身著便服,但他一眼便認出,其中有掌管漕運的官員、與鹽鐵專賣關係密切的皇商代表,甚至還有兩位氣息沉穩、顯然是世家代言人的老者。這些人,皆是昔日透過“匯通票號”與趙家利益捆綁的核心人物。
趙承嗣淡淡道:“這幾位,都是自己人,也是昔日支援‘匯通票號’的功臣。如今銀行將立,規矩要變,但他們與趙家同進同退的心意未變。玄宸,銀行籌建千頭萬緒,尤其是設立分號、確定利益章程等事,還需倚重這些老成持重、經驗豐富之人輔佐。你意下如何?”
壓力瞬間撲面而來。趙承嗣這是要明目張膽地塞人,要求在新生的“銀行”體系中,為原有的利益集團保留甚至擴大份額和話語權。
凌玄宸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沉吟之色,彷彿在認真考慮。
片刻後,他恭敬道:“國舅爺深謀遠慮,所言極是。銀行初立,確需穩字當頭,離不開各位前輩的支援與寶貴經驗。”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且“務實”:“不過,陛下對銀行期望甚高,要求章程明晰、監管嚴格,尤其強調‘朝廷主導’。依玄宸淺見,若沿用舊例,恐難合聖意,反生波折。不若……我們共同商議一個既能順應新政、保全朝廷體面,又能兼顧各方利益的新章程?”
他看向那幾位代表,繼續道:“首先朝廷掌控權不可動搖,但可設優先股予有功之臣,享固定分紅;分號設立,可優先考慮原有基礎,不過主事之人還需核准;利潤分配上嘛,可以根據優先股數量來確定,…具體細則,還需各位前輩不吝賜教,共同參詳,務必做到既合規合制,又能皆大歡喜。”
那幾位代表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交流中各有盤算。凌玄宸提出的思路,雖然約束多了,但似乎並未完全堵死路子,甚至可能在新規則下找到更大的利益?他們同樣也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
趙承嗣深深看了凌玄宸一眼,對他這番以退為進、模糊焦點的應對,既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此子確實精明,不好輕易拿捏。但他相信,在巨大的利益和複雜的人情網路面前,凌玄宸終究需要依靠趙家。
“嗯,玄宸考慮周全,穩妥為上。”趙承嗣最終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具體章程,便由你們日後細細商議,務必拿出一個穩妥的方案,再報予老夫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