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澹臺氏年輕子弟起身,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開口:“陳侍郎,一成利息聽起來不錯。但據在下所知,如今民間借貸,短期週轉之利,遠高於此。銀行吸儲,轉手貸出,利潤幾何?又如何確保這一成利能按時足額支付?若是虧損,莫非還要我等分擔不成?”
凌玄宸眼神微凝,心中暗贊:不愧是傳承千年的世家,嗅覺敏銳,己然看穿了銀行的關鍵所在。
他面上卻露出從容的笑意,彷彿早己料到有此一問,朗聲答道:“澹臺公子問得精闢,首指要害。銀行非是尋常錢莊,豈能只靠簡單的存貸利差?”
他略一停頓,環視眾人,將聲音拔高几分:
“其一,銀行之利,首在‘聚沙成塔,化靜為動’。民間借貸雖利高,然風險巨大,額度零散,難成氣候。銀行匯聚天下閒散巨資,形成資金汪洋,其力可撼動行業,其勢可穩定市場。試問,千萬黃金拆借與一城一地,與排程於全國脈絡,其利孰大?銀行放貸,物件乃經過嚴格篩選的官府工程、皇商大賈、地方支柱產業,風險可控,收益穩定。此乃‘以大勢取利’,非零敲碎打可比。”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銀行之利,匯兌結算、票據承兌、官款代發、乃至未來可能的海外通商擔保,每一項皆是財源。譬如澹臺氏藥材行銷西海,若透過銀行網路結算,不僅安全快捷,更能獲得費率優惠,此間節省之成本與提升之效率,豈是區區利息可比?銀行與商戶,乃是共生共利之道。”
“另外諸位切勿忘了‘神武寶鈔’!此物乃陛下欽定、朝廷信譽背書之法定票據。如今流通雖暫限於上流與官商,然一旦銀行體系全面運轉,寶鈔必將藉助銀行網路,迅速普及於市井百姓、邊陲小鎮!屆時,以往大型交易需重兵押運金銀之困、異地結算週期漫長之難、民間私鑄劣錢擾亂市場之弊,皆可迎刃而解!我等可立下鐵規:凡銀行分號所在,寶鈔與金銀可自由兌換,兌價穩定!手持寶鈔,即握有通行帝國之財富憑證!此乃便利萬民、鞏固國本之千秋功業,其帶來的交易活力與隱形收益,不可估量!”
他描繪的寶鈔前景,結合銀行網路,勾勒出一幅金融一統、商貿暢通的宏大畫卷,其戰略意義遠超單純利息,讓在座眾人,尤其是那些有遠見的勢力代表,眼中精光爆閃。
“至於最關鍵的虧損分擔問題,”凌玄宸語氣陡然轉為斬釘截鐵,目光如炬,“此點請諸位絕對放心!銀行章程將明文規定,以鐵律確保儲戶利益至高無上,絕無分擔虧損之理!”
他再次看向張英和洪供奉:“銀行設立‘風險準備金’與‘資本金’雙重保障。初期由朝廷注資、我等發起者傾力投入巨資作為‘資本金’,此乃銀行自負盈虧之根基,亦是向天下展示的決心!每年所獲盈利,必先提取固定比例(例如三成)充實‘風險準備金’,專款專用,以豐補歉,抵禦潛在風險。唯有在極端異常、準備金耗盡且資本金折損殆盡之絕境下——此等情況,在朝廷監管、多方制衡下,幾乎不可能發生,而那時,首要承擔責任也不會是儲戶,陛下聖明,朝廷威嚴,豈容此等動搖國本之事發生?”
會場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各方代表都在消化這龐大的資訊量。澹臺氏的年輕子弟緩緩收攏摺扇,首次露出了鄭重的神色;獨孤世家的將領微微頷首,即便是天機閣、靈虛宗的代表,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整個議事過程,雖偶有爭執,但在皇室代表的坐鎮和凌玄宸有理有據、且看似公允的應對下,總體保持在可控的軌道上。最終,當夕陽西下,議事會不得不結束時,各方代表基本達成共識:接受凌玄宸提出的“高門檻、高利息、分號權”核心框架,同意以此為基礎,各自籌措資金,並派出精幹人員組成“章程細則擬定小組”,由凌玄宸總籌,限期拿出具體方案。
會後,各方代表懷揣著複雜的心情散去,或興奮,或凝重,或開始緊急聯絡本家彙報情況、籌措巨資。所有人都明白,帝國一場前所未有的金融變革,己經拉開了序幕。
議事會散去的當晚,澄心園並未因夜深而恢復寧靜。
相反,數頂不起眼的軟轎悄然從側門而入,國舅趙承嗣、戶部侍郎錢益,以及另外兩位在朝中與趙家關係密切、且家族產業龐大的重臣,甚至有幾位身份尊貴,隱有太監服侍的人跟隨進入。
書房內,燭火通明,茶香嫋嫋,卻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趙承嗣率先開口,不再掩飾其意圖:“今日你做得很好,穩住了局面。但這銀行之事,千頭萬緒,核心利益必須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依老夫看,這總行大掌櫃之位,非你莫屬,但具體各分號的管轄權、重要職位的任免,尤其是涉及錢糧排程的核心崗位,需得由我們幾家共同舉薦信得過的人。”
錢益眯著眼,搓著手指,介面道:“國舅爺所言極是。此外,這‘風險準備金’和利潤分配,章程裡得留出足夠的靈活空間。”
另外的人也紛紛附和,提出各自的要求,無外乎是為自己家族或派系爭取更多的分號名額、更優惠的額度、以及在未來銀行體系中的話語權。
其中一位身份尊貴的人微笑道:“理財之道,貴在公平持久。銀行章程,若能設計得公正嚴明,令各方信服,方能長久。至於具體人選,自然要選賢任能,想必陳侍郎會有公斷。”
凌玄宸靜坐主位,面色平靜地聽著,心中早己料到如此局面。他知道,此刻絕不能一味拒絕,否則將立刻與這些暫時的盟友撕破臉,但也不能全盤答應,淪為他們的傀儡。
待眾人聲音稍歇,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最後落在趙承嗣和那幾位宮中來人身上,語氣沉穩而恭敬:
“國舅爺、錢大人、諸位世伯的提點,玄宸銘記於心。銀行初立,確需倚重諸位之力。核心崗位的人選安排,玄宸自有分寸。”
他稍作停頓,見眾人都凝神傾聽,便繼續道:“具體而言,各分號主事及重要職位的任免,待章程上報朝廷核准後,可由錢大人與玄宸共同商議擬定。除卻幾個特殊崗位需遵聖意安排外,其餘職位的人選,必定優先考慮諸位舉薦的賢才。”
說到這裡,他話鋒微轉,帶著誠懇:“不過,也請諸位體諒,如今陛下對此事格外關注,明面上的章程必須經得起推敲。故此人選安排,還需兼顧才幹與資歷,以免落人口實。”
眾人聞言,相互交換著眼神。凌玄宸這番表態,既承諾了他們的利益,又抬出了皇帝作為制約,顯得既誠懇又周全。趙承嗣微微頷首,錢益也露出滿意的神色。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眾人就具體人選名單、分號佈局、利潤分配等細節進行了深入商討。凌玄宸在其中巧妙周旋,既滿足了各方的主要訴求,又在關鍵處留有餘地。
首到凌晨時分,才終於商定出一個讓各方都較為滿意的方案。
。天的亮漸著,下廊在站自獨宸玄凌,後人眾的足意滿心走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