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燒糊塗的時候叫的那個名字——李紅軍——是你嗎?”
陳東征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山坡上的杜鵑花從銀白色變成了暗灰色。
“是。”他說。
沈碧瑤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遠處的山。山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杜鵑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李紅軍。”她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不是陳東征,不是陳誠的侄子,不是補充團的團長。是李紅軍。一個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人,一個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會喊自己名字的人,一個知道那麼多事卻什麼都不能說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他是好人。
“以後我叫你什麼?”她問。
陳東征看著她。“陳東征。在他們面前,還是陳東征。”
“那私底下呢?”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李紅軍。”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陳東征站在那裡,聽到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終於有人知道了”的感覺。
“嗯。”他說。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月亮升到了頭頂,山坡上的杜鵑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一朵一朵的,像滿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風吹過來,花瓣飄起來,落在他們的肩上。頭髮上。沒有人說話,只是站著。
過了很久,沈碧瑤轉過身,看著他。
“走吧,該回去了。”
“嗯。”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長長的。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沈碧瑤停下來。
“李紅軍。”她叫了一聲。
陳東征停下來,回過頭。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陳東征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光,一種很堅定的。像是“我發誓”的光。他看了她很久。
“我知道。”他說。
兩個人繼續往下走。營地就在前面,帳篷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魚鱗。士兵們已經睡了,只有哨兵還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伙房的煙囪還冒著煙,淡淡的,在月光下像一縷灰色的絲線,飄向天空,消失在星光裡。
沈碧瑤走到自己的帳篷前面,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
“晚安。”她說。
“晚安。”
她轉身走進帳篷。簾子落下來,影子不見了。陳東征站在那裡,看著那頂帳篷,看了一會兒。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營地裡的篝火從熊熊燃燒變成了暗紅的餘燼。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
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沒關係。我等。”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他不覺得冷。他只是覺得,有些事,也許沒有那麼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