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團到達金沙江邊的時候,是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
太陽很大,曬得江面上的水汽蒸騰起來,像一層薄薄的紗,把對岸的山嶺遮得若隱若現。江水是渾黃的,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翻著白沫,轟轟地往下游衝,聲音大得像有人在江底擂鼓。陳東征勒住馬,站在江邊,看著那條江,看了很久。
渡口空無一人。船沒有,人沒有,連狗都沒有。只有幾根粗大的木樁釘在岸邊的泥沙裡,上面還纏著繩索,繩索已經磨毛了,一縷一縷的,像老人的頭髮。岸邊有燒焦的木板的痕跡,黑乎乎的一片,被江水泡過,又幹了,裂開一條一條的口子。還有腳印。密密麻麻的,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山路里,被後來的雨水衝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得出來——是布鞋的印子,很多很多雙,朝著西邊的方向。
王德福從後面跑上來,手裡拿著水壺,喘著氣。“長官,打聽到了。當地人說,紅軍十幾天前就過江了。浮橋搭了好幾天,過完了就燒了。”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腳印,看著那些燒焦的木板,看著那幾根孤零零地立在江邊的木樁。十幾天。他們走了半個月,紅軍十幾天前就過江了。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從湘江邊上出發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追不上。但他還是追了,走了幾個月,從湖南走到貴州,從貴州走到雲南邊上,走了上千里路,還是沒有追上。
趙猛從後面策馬過來,翻身下馬,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金沙江。他的臉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團長,還追不追?”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江對岸的山,山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光禿禿的,像一堆堆起來的骨頭。他知道那些山後面是什麼。是雪山,是草地,是陝北。他們走得太遠了,遠到他追不上了。但他不能說不追。軍令是“繼續追擊”,他說不追就是抗命。
“當然得追。”陳東征說,“這是軍令。”他頓了頓,看著那些模糊的腳印。“但現在紅軍應該已經過了大渡河了,追也追不上。讓大家慢慢走,不用著急。”
趙猛看著他,點了點頭。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聽懂了團長的話——追是要追的,但不能急。急也追不上,追上了也不打。他轉身走了,去傳令了。
沈碧瑤騎在馬上,站在後面,把陳東征的話從頭聽到尾。她翻身下馬,走到他旁邊,看著金沙江。江水轟轟地響,震得人耳朵發麻。她站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他。
“入川幹什麼?”
陳東征看著江對岸的山。他知道她問的不是“入川幹什麼”,她問的是“你又要做什麼”。她看出來了他不是真的在追,她看出來了他有別的打算。
“校長要統一西南,”他說,“咱們是開路先鋒。”
沈碧瑤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團長,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人。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不是全部的真話,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又知道了?”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腳印,看了一會兒。“走吧,找個地方紮營。明天再想辦法過江。”
他翻身上馬,策馬走了。沈碧瑤站在江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陽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在扛著什麼很重的東西。她看了一會兒,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當天晚上,隊伍在離渡口不遠的一片河灘地上紮了營。江水的轟鳴聲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雷。陳東征坐在帳篷裡,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拿著鉛筆,但沒有畫。他在想事情。
紅軍過了金沙江。這是歷史書上寫的。一九三五年五月,紅軍從皎平渡渡過金沙江,進入四川。然後是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翻越夾金山,和紅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師。他知道這些事,知道時間,知道地點,知道人數。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沒有寫過字的人寫的。
“紅軍過了金沙江,也應該過了大渡河了。下一步就是與紅四方面軍會師。我估計下一步就要去四川了。”
他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很久。他寫的不是“我知道”,是“我估計”。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本日記,看到那些“知道”的事。他拿起筆,在“紅軍”兩個字上劃了一道線。不是劃掉,是劃了一道線,像是猶豫了一下,又停下來了。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
沈碧瑤站在帳篷外面。她本來是來找他商量物資的事的,走到帳篷口,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著頭,在寫什麼。她停下來,沒有進去。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她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她知道,他寫的東西不會給任何人看。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隊伍開始找船過江。渡口沒有船,上下游都找過了,也沒有。當地人說,船都被紅軍徵走了,有的燒了,有的沉了,有的被撐到對岸去了。王德福跑了十幾里路,終於在一個小村子裡找到了兩條破船,修了修,勉強能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