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江用了三天。船太小,一次只能坐十幾個人,加上馬匹和輜重,來回一趟要大半個時辰。陳東征沒有催,讓部隊慢慢過。他站在江邊,看著那些船在江面上搖搖晃晃地走著,江水轟轟地響,震得人心裡發慌。每一條船到對岸的時候,他都數一數船上的人,看看少沒少。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批人過了江。陳東征站在金沙江西岸,回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山。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他站了一會兒,翻身上馬。
“走吧。”
隊伍繼續往西走。路越來越難走了,山越來越高,谷越來越深,路是從山壁上鑿出來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透過,左邊是光禿禿的巖壁,右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谷底偶爾能看到一條細細的溪流,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但更多的時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樹冠,像一塊綠色的地毯鋪在谷底。
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回頭,沒有看地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沈碧瑤跟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知道,他們不是來追紅軍的。紅軍已經走遠了,追不上了。他們是在走一條別人走過的路,看別人看過的山,過別人渡過的河。這條路很難走,但她沒有抱怨,他也沒有。
走了幾天,趙猛從後面策馬跟上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團長,師部來電。問咱們到哪裡了。”
陳東征收過電報,看了一眼,摺好塞進口袋裡。“回電:已過金沙江,繼續西進。”
“是。”趙猛轉身走了。
沈碧瑤看著他。“你就這樣回?”
“不然呢?”
“你不告訴他們,追不上了?”
陳東征看著前面的路。“追不上也要追。這是軍令。”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騎在他旁邊,看著前面的路。路在山谷裡蜿蜒,兩邊的山坡上長滿了松樹和杉木,在陽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遠處的山嶺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沒有乾透的水墨畫。她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很長,但和他一起走,就不覺得長了。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個山坳裡紮了營。陳東征一個人坐在帳篷外面,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還沒出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銀河從北邊橫跨到南邊,像一條發光的河。
沈碧瑤從帳篷裡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
“陳東征。”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紅軍過了金沙江,也過了大渡河。他們下一步要幹什麼?”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天上的星星,看了一會兒。“跟紅四方面軍會師。”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然後就要去四川了。”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還沒有出來,他的臉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遠處。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看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了。沈碧瑤坐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後面。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我估計”“下一步”“就要去四川了”。他不是估計,他是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只是不問。
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夢裡,她站在金沙江邊,看著那些腳印。密密麻麻的,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山路里,朝著西邊的方向。她沿著那些腳印走,走了很久,走得很遠。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她知道,他也在走。她跟著他的腳印走,不會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