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旅進入成都的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太陽掛在頭頂,把整座城照得發白。城牆是灰的,瓦頂是青的,街道是石板鋪的,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街兩邊的鋪子都開了門,賣布的、賣鹽的、賣雜貨的,夥計們站在門口伸著脖子看,看這支從遠方來的隊伍。老百姓也出來了,擠在街道兩邊,有的踮著腳,有的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這就是中央軍?看起來跟咱們的兵也差不多嘛。”
“聽說是來幫咱們打紅軍的。”
“打紅軍?紅軍不是在那邊嗎?”有人指了指西邊。
“誰知道呢。這些當兵的,來了就不走了。”
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穿那件破舊的軍裝,換了一身新的——少將銜的領章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腰帶扣得緊緊的,馬靴擦得鋥亮。這是他特意讓王德福準備的。入駐成都是大事,不能給獨立旅丟臉,也不能給蔣介石丟臉。但他騎在馬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前面的路,偶爾朝兩邊的百姓點點頭。
沈碧瑤騎在他旁邊,也換了一身新軍裝,少校銜的領章別得端端正正。她的頭髮盤在軍帽裡,一絲不亂,腰桿挺得筆首。但她沒有看兩邊的百姓,她在看那些站在人群后面的人——穿長衫的,手背在身後的,眼神不像百姓的。她數了數,光是這一段街,就有二十多個。她轉過頭,看了陳東征一眼。他也在看那些人,但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隊伍沒有進城。劉湘的安排是,獨立旅計程車兵駐紮在城外北校場——一片清軍舊營,地方夠大,房子夠多,條件比在野外搭帳篷強多了。士兵們被王德福和趙猛帶著去安頓,陳東征只帶了沈碧瑤、趙猛、韓復元、王德福幾個人,騎馬去省政府見劉湘。
省政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石獅子被雨水衝得發黑,但神態依舊威嚴。臺階上站著幾排川軍士兵,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揹著槍,站得筆挺。他們的長官站在最前面,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上將銜的呢子軍裝,肚子圓滾滾的,把腰帶撐得快要崩開。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個被酒色掏空了的人。他就是劉湘,西川王,七十多萬平方公里土地的主人。
陳東征翻身下馬,走上前去。劉湘也走下臺階,伸出雙手,握住了陳東征的手。他的手很厚,很熱,握得很緊。
“陳旅長,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劉湘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街都能聽到。“歡迎歡迎!獨立旅來西川,是我們川人的福氣!”
陳東征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笑,但笑意沒有到眼底。“劉主席客氣了。獨立旅奉命入川,一切聽從劉主席安排。”
劉湘哈哈笑了兩聲,拉著陳東征的手往裡走。“走走走,進去說話。外面太陽大,別曬著。”
川軍將領們站在臺階兩側,有師長,有旅長,一個個軍裝筆挺,表情嚴肅。陳東征從他們面前走過,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一把的刀。他沒有看他們,只是跟著劉湘往裡走。沈碧瑤跟在他後面,也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省政府的正廳很大,地上鋪著青磚,牆上掛著中堂畫,畫的是山水,雲霧繚繞的。劉湘坐在主位上,讓陳東征坐在客位上。副官端上茶來,蓋碗茶的蓋子一掀,茉莉花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大廳。
“陳旅長,獨立旅的營房我己經安排好了。北校場,清軍的老營,地方大,房子多,夠你的兵住。我己經讓人打掃過了,被褥、桌椅、鍋碗瓢盆,都備齊了。”劉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物資方面,你也不用操心。糧食、蔬菜、肉,我讓人按月送到。缺什麼,你首接跟我說。”
陳東征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劉主席想得周到,陳東征感激不盡。”
劉湘擺了擺手。“感激什麼?中央軍來西川,是幫我們打紅軍的。我劉湘雖然不是大人物,但待客之道還是懂的。”他又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陳東征也笑了笑。兩個人聊了半個時辰,說的都是場面話——紅軍如何如何,剿共如何如何,中央與地方如何如何。誰都沒有說真話,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陳東征從省政府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騎在馬上,往回走。沈碧瑤騎在他旁邊。
“他太熱情了。”沈碧瑤說。
“嗯。”
“熱情得不正常。”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劉湘的熱情不正常。一個割據了幾十年的軍閥,會對一個帶著三千八百人進來的中央軍旅長推心置腹?那才是見了鬼了。但他不能說。他只能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路,想著回到營房後會看到什麼。
回到北校場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營房確實不錯——院子很大,能跑馬;房子很整齊,一排一排的,青磚黑瓦;每個房間都鋪了乾草,放了被褥,甚至還有桌椅。王德福跑過來,臉上沒有笑容。
“長官,營房周圍發現了川軍的駐防。東邊一個旅,北邊一個旅,西邊一個旅。呈三角包圍態勢,把咱們圍得嚴嚴實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