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東征轉過身,看著他。“你去跟她說,讓她注意點。”
王德福猶豫了一下。“旅座,你自己怎麼不說?”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我說了,她會覺得我在管她。她不喜歡被人管。”
王德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的雲被燒得通紅。遠處的川軍帳篷在夕陽中泛著金黃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坐下來,攤開地圖。但他沒有在看地圖,他在想沈碧瑤。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戴著林三姐送的珍珠耳環,頭髮盤起來,化了淡妝。她看起來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官太太,不像一個特務組長。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她離他越來越遠了。不是距離的遠,是心的遠。
天黑的時候,沈碧瑤回來了。她走進營門,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手裡拎著幾個紙袋子,大概是今天買的東西。她看到陳東征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推開門。
“還沒睡?”她問。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門口,燈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縷垂在臉頰旁邊,耳朵上的珍珠耳環一閃一閃的。
“等你。”他說。
沈碧瑤走進來,把紙袋子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等我幹什麼?”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你今天跟她們去哪兒了?”
“去了青羊宮。林三姐說那邊的茶館不錯,喝了一下午的茶。”沈碧瑤笑了笑。“後來去了劉軍需處長家裡吃飯,打了幾圈牌。我輸了,林三姐幫我付的。”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看著她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樣子。她看起來很開心,比在部隊裡開心多了。
“沈碧瑤。”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組長”,是“沈碧瑤”。
沈碧瑤愣了一下。他很少這樣叫她。
“你還記得你是來幹什麼的嗎?”他問。
沈碧瑤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當然記得。”她說。“我是特務組長,負責收集情報。”
“那你收集到什麼情報了?”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天天跟她們出去,跟她們打牌、吃飯、逛街。你聽到什麼了?看到什麼了?”
沈碧瑤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她們在套你的話,你看不出來嗎?她們叫你‘陳少夫人’,是讓你放鬆警惕。她們給你買衣服、買首飾、替你付賭賬,是讓你欠她們的人情。人情欠多了,你就不好意思拒絕她們了。”
沈碧瑤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你是說我被她們利用了?”
“我沒這麼說。”陳東征轉過身,看著她。“但你得小心。”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生氣,不是委屈,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你不相信我”的光。
“我知道了。”她說。
她拿起桌上的紙袋子,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陳東征,我沒有忘。我還是我。”
她走了。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他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吹滅了燈。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沙沙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還是我。”他希望她還是她。但他不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