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紹增來的第三天,他的姨太太們就找上了沈碧瑤。
那天下午,沈碧瑤正在營房裡整理檔案。她剛把一摞物資清單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紮上,放在桌角。窗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她抬起頭,看到幾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院子裡,正朝她的窗戶張望。領頭的那個是範紹增的三姨太,姓林,大家都叫她林三姐。她穿著一件玫瑰紅的旗袍,燙著捲髮,耳朵上掛著珍珠耳環,笑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沈組長!沈組長!”林三姐朝她招手。“出來呀,別悶在屋裡了!”
沈碧瑤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桌上的檔案,又看了看窗外那幾個笑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不想去,但又不好拒絕。範紹增是劉湘派來“陪同”陳東征的,他的姨太太們來找她,她不給面子,就是不給範紹增面子。不給範紹增面子,就是不給劉湘面子。這個道理,她懂。
她放下檔案,走出門去。
林三姐挽住她的胳膊,笑著說:“走走走,我們去逛街!春熙路新開了一家綢緞莊,料子好得很!”其他幾個姨太太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對呀對呀,沈組長你天天悶在軍營裡,不悶嗎?”“女人嘛,就該打扮打扮。”
沈碧瑤被她們簇擁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陳東征的辦公室。窗戶開著,他坐在裡面,低著頭看地圖,好像沒有注意到她。她轉回頭,跟著姨太太們走了。
春熙路是成都最繁華的街道。兩邊都是鋪子,賣布的、賣衣的、賣首飾的、賣吃食的,一家挨著一家。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長衫的商人,有穿旗袍的太太,有揹著槍計程車兵,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林三姐拉著沈碧瑤進了那家新開的綢緞莊,夥計一看是範師長的姨太太,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
“林三姐,您來了!新到的杭綢,您看看!”
林三姐翻了翻料子,挑了一塊藏青色的,在沈碧瑤身上比了比。“這塊好,襯你的皮膚。做件旗袍,肯定好看。”她轉頭對夥計說:“拿兩匹,一匹藏青,一匹藕荷。記在範師長賬上。”
沈碧瑤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客氣什麼!”林三姐按住她的手。“你是陳旅長的未婚妻,就是我們的姐妹。姐妹之間,還分什麼你我?”其他姨太太也附和:“就是就是,陳少夫人就別客氣了。”
陳少夫人。沈碧瑤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她想說“我不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林三姐一眼,林三姐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裡有光,像是等著她說什麼。她沒有說。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否認。
從綢緞莊出來,林三姐又拉著她去了首飾鋪。銀鐲子、玉墜子、珍珠耳環,一樣一樣地往她手裡塞。沈碧瑤推辭不過,收了幾樣。她看了看那些首飾,做工精細,成色也好,放在南京也是上品。她不知道範紹增的姨太太們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但她覺得,也許是人家真的好客。
接下來的幾天,姨太太們每天都來找她。有時候是逛街,有時候是打牌,有時候是參加宴會。打牌的時候,沈碧瑤輸了不少錢,林三姐笑著說“陳少夫人手氣不好”,幫她付了。宴會的時候,她們把她介紹給成都的“名流太太”——劉湘部下的太太們、成都商會會長的太太們、省府官員的太太們。那些太太們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光寶氣,說話輕聲細語,笑容恰到好處。她們拉著沈碧瑤的手,一口一個“陳少夫人”,問她和陳旅長什麼時候辦喜事,問她在成都住得慣不慣,問她要不要去青城山玩玩。
沈碧瑤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被叫多了,也就默認了。她覺得自己只是應酬,只是給範紹增面子,只是不想給獨立旅惹麻煩。但她沒有發現,她穿旗袍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穿軍裝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她跟姨太太們出去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待在營房裡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她開始習慣被人叫“陳少夫人”,習慣被人簇擁著,習慣那種被人捧著的感覺。
陳東征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他每天站在窗前,看著沈碧瑤跟著姨太太們出門,看著她穿著旗袍、戴著首飾、笑著跟那些太太們說話。他看到她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天黑了才回來,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他看到她跟林三姐挽著胳膊,像多年的老朋友。他看在眼裡,心裡著急,但又不好當著範紹增的面說什麼。範紹增每天都來營房“交流學習”,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喝茶聊天,東拉西扯。他不能當著範紹增的面說“你的姨太太們別來找沈碧瑤了”,那等於打範紹增的臉。
一天傍晚,沈碧瑤又跟著姨太太們出去了。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口。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王德福說:“沈組長最近跟範紹增的姨太太們走得太近了。”
王德福正在整理檔案,聽到這句話,抬起頭。“旅座,你是不是擔心沈組長被人利用?”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走到桌前,坐下來,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但他沒有讓人換。
王德福放下檔案,走到他面前。“旅座,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沈組長是特務出身,她不會那麼容易被人利用的。她跟那些太太們出去,也許只是為了應酬。範紹增的人,得罪不起。”
陳東征看著他。“應酬?她一天到晚跟著她們出去,連軍裝都不穿了。特務組長穿旗袍、戴首飾、打牌喝酒,你覺得正常嗎?”
王德福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營門口的方向。那條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夕陽把整條路照得通紅,像一條鋪滿火炭的路。
“她去應酬,我不攔她。但她不能忘了自己是誰。”陳東征的聲音很低。“她是特務組長,不是‘陳少夫人’。她跟那些人混在一起,遲早會被套出話來。那些太太們看著和善,但她們是誰?是劉湘部下們的太太,是成都商會的太太,是範紹增的姨太太。她們每一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個西川軍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