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天,沈碧瑤都沒有再理陳東征。
不是那種賭氣的不理,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像對待陌生人的不理。見面點頭,說話“嗯”“好”“知道了”,不多一個字,也不少一個字。她照常做她的事——幫夥房算賬、清點物資、整理檔案。她照常穿軍裝,照常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照常在操場上走過的時候跟士兵們打招呼。但她不看他。不是故意不看,是不想看了。也許是不敢看了。陳東征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心裡空落落的。像一間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把傢俱都搬走了,西壁空空,說話都有迴音。他坐在辦公室裡看地圖,看著看著就走神了,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沒有意義的線。他站在窗前看士兵訓練,看著看著就發呆了,目光從操場移到她的房間門口,又移開。他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那天說的話,想她紅著眼睛說“你是第一個”,想她轉過身問他“那你是什麼”。他想了五天,沒有想出答案。
但他沒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開口,又說出傷人的話。他怕自己一靠近,又讓她哭。他更怕的是——他怕自己一旦開始哄她、解釋、道歉,就會陷進去。陷進她的眼睛裡,陷進她的笑容裡,陷進那種被她看著、被她等著、被她喜歡著的溫暖裡。他不能陷進去。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去——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一覺醒來就躺在那個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手邊是涼了的泡麵,螢幕上是那個讓他笑得前仰後合的段子。那才是他的世界。這裡不是。這裡的一切,都可能是夢。
就算不是夢,就算他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1935年己經過去一多半了,1936年,1937年……他算著日子。還有兩年,不到兩年,日本人就要打進來了。那時候,他不會再躲,不會再拖,不會再想方設法不打仗。他會帶著獨立旅上戰場,會跟日本人拼命,會死很多人,也許他自己也會死。他不能在這時候談戀愛,不能在這時候想娶誰。他不能讓一個女人等著他,等他從戰場上回來,或者等他的死訊。那不公平。
所以他忍著。五天,他沒有去找她。
第五天傍晚,沈碧瑤端著兩碗水走進他的辦公室。她把一碗放在他面前,自己端著一碗在他對面坐下。她沒有敲門,沒有打招呼,就像以前一樣,走進來,坐下。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不紅了,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軍裝穿得整整齊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看起來又變成了那個從南京來的特務組長,冷靜、幹練、刀槍不入。
“喝點水。”她說。
陳東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
“你不生氣了?”他問。
沈碧瑤看著他。“生氣。但你又不來哄我,我氣給誰看?”
陳東征沒有說話。
沈碧瑤喝了一口水,放下碗。“陳東征,我想了五天。”
“想什麼?”
“想你為什麼躲我。想你為什麼不肯娶我。想你那天為什麼要說那句話。”她看著他。“我想明白了。”
陳東征看著她。“明白什麼了?”
“你不是不想娶我。你是不敢娶我。”
陳東征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你怕什麼?”沈碧瑤頓了頓。“怕你哪天不在了?”
陳東征放下碗,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淚光,沒有怨氣,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我都知道了”的光。他想說“你不懂”,想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想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他沒有說。他只是看著她。
“沈碧瑤——”
“你不用說了。”沈碧瑤打斷他。“你怕什麼,我都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我不管你怕什麼。我喜歡你,跟你沒有關係。你娶不娶我,是你的事。我等不等你,是我的事。”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門口的空地。風吹過來,把桌上的檔案吹得沙沙響。他用手按住紙角,看著那道她走出去的門,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她怎麼什麼都知道”的困惑。
第二天,範紹增又來了。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戴著禮帽,像個做買賣的商人,身後沒有跟班,沒有姨太太,一個人。他走進陳東征的辦公室,把禮帽摘下來放在桌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陳旅長,今天不忙?”
“不忙。”陳東征放下鉛筆。“範師長今天怎麼一個人來了?”
範紹增笑了笑。“一個人來,說話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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