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征沉默了一下。“範師長,你是來替劉主席探話的,還是來替沈組長當說客的?”
範紹增笑了。“都不是。我是來交朋友的。”他把煙掐滅,看著陳東征。“陳旅長,我老範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會看人。你是條漢子,沈組長是個好姑娘。你們兩個不在一起,老天爺都不答應。”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看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範師長,我跟你實話實說。”陳東征的聲音很低。“我不想娶她。”
範紹增愣了一下。“為什麼?”
“不是不想,是不敢。”陳東征看著他。“我怕我哪天死了,耽誤了人家。”
範紹增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怕死?”
“我不怕死。”陳東征說。“但我怕她當了寡婦。我怕她等不到。”
範紹增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陳東征,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光,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我懂了”的光。
“陳旅長,我跟你說句實話。”範紹增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嗓門,是一種很低的、很穩的。“如果你想追她,我有一萬種辦法。我老範別的本事沒有,追女人的本事還是有的。我那幾十個姨太太,哪個不是我自己追來的?”他頓了頓。“但如果你想甩掉她——我無能為力。”
陳東征看著他。
“甩不掉的。”範紹增說。“那種姑娘,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越躲,她越追。你越冷,她越熱。你越說自己會死,她越要等。你拿她沒辦法。”他站起來,戴上禮帽。“所以,別躲了。躲不掉的。”
他走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門口。陽光從門照進來,把門檻照得發白。他想起範紹增說的話——“甩不掉的。”他不知道他是對的還是錯的。他只知道,她回來了,她還在,她沒有走。
局勢的變化是在六月初傳來的。
那天下午,王德福拿著一疊電報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旅座,紅軍的訊息!朱毛紅軍到了陝北,在陝西、山西那邊打了好幾仗!”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很久。
“還有西川這邊的。”王德福又遞過來一份電報。“徐向前部的紅西方面軍喊出‘打到成都吃大米’的口號,川軍各部正在調動。劉湘急得團團轉。”
陳東征接過第二份電報,看了很久。打到成都。他知道這是紅西方面軍南下失敗後的口號,是政治宣傳,是虛張聲勢。但他們喊得震天響,川軍信了,劉湘信了,成都城裡的老百姓也信了。街上的行人少了,鋪子關門的多了,有錢的人開始往重慶跑,往武漢跑,往南京跑。整個成都城籠罩在一種說不清的氣氛裡,不是恐慌,是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悶。
沈碧瑤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看到桌上的電報,放下碗,拿起來看了一遍。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天塌了”的亮,是那種“我贏了”的亮。她放下電報,看著陳東征。
“陳東征,你輸了。”
陳東征看著她。“什麼?”
“賭局。”沈碧瑤的眼睛很亮。“紅一紅西十餘萬紅軍會師了,喊出‘打到成都’。西川馬上就要被紅軍佔領了。你輸了。”
陳東征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的不對。紅軍不會佔領西川。紅西方面軍會從川西退到甘孜,會損失大半,會不得不去陝北找中央紅軍。她不會贏。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
“等他們真的打到成都再說。”他說。
沈碧瑤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容很亮,像冬天裡的陽光,不暖,但刺眼。“你賴不掉的。賭局就是賭局。輸了就是輸了。”
陳東征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她怎麼這麼天真”的無奈。
沈碧瑤端著水碗,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你說過,‘等到時再說’。現在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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