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不說話了。
陳東征站起來,看著那些正在訓練計程車兵。“你們的槍,是你們的命。槍在,命在。槍沒了,命也沒了。現在多跑一步,戰場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練不練?”
“練!”士兵們齊聲喊。
訓練繼續。每天從早到晚,戰壕裡都是扛著機槍、迫擊炮奔跑的身影。有人跑吐了,蹲在戰壕邊上乾嘔,嘔完了繼續跑。有人腳底磨出了血泡,用布條纏一纏,繼續跑。有人肩膀被槍托磨破了皮,滲出血來,咬著牙繼續跑。
趙猛站在戰壕上面,看著那些奔跑計程車兵,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當了十幾年的兵,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訓練。不是練瞄準,不是練刺殺,是練跑。扛著槍跑,扛著炮跑,在戰壕裡跑,在炮火下跑。他忽然覺得,旅座這一次是要玩真的了。
訓練持續了兩週。十西門迫擊炮,三十六挺重機槍,一百二十挺輕機槍,每一門炮、每一挺槍都練到了能在戰壕裡快速轉移的程度。從主陣地轉移到備用陣地,原來需要三分鐘,現在縮短到一分鐘。從備用陣地轉移到另一個備用陣地,也只需要一分鐘。日軍炮擊的間隙,往往只有一兩分鐘。這一分鐘,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但陳東征知道,光有真火力還不夠。日軍有偵察機,會拍照,會分析火力點的位置。他們需要假目標,讓日軍搞不清楚哪裡是真的,哪裡是假的。
他讓人在假陣地後面,用木頭和鐵皮做了假迫擊炮、假機槍。假炮管是用鐵皮卷的,從遠處看和真的一樣。假機槍是用木板削的,刷上黑漆,放在假戰壕的射擊掩體裡,遠看根本分不出真假。他還讓人在假陣地周圍挖了假腳印,做了假工事,甚至放了幾個穿著軍裝的稻草人。
趙猛站在一個假陣地前面,看著那些假炮管、假機槍、假人,覺得頭皮發麻。“旅座,這能騙過日本人嗎?”
“能。”陳東征說。“日本人的偵察機在天上飛,拍下來的照片上,我們的火力點多了好幾倍。他們會以為我們有上百門炮、幾百挺機槍。他們會猶豫,會謹慎,會花時間偵察。時間,就是我們需要的。”
趙猛看著那些假目標,又看了看那些真陣地,覺得確實分不出來。
十月中旬,火力配置全部完成。陳東征最後一次站在金山衛的高處,俯瞰整個陣地。他的目光從迫擊炮陣地掃到機槍陣地,從真陣地掃到假陣地,從主射擊點掃到備用射擊點。每一個火力點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每一門炮、每一挺槍都準備好了。
趙猛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份火力部署圖。圖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現在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火力網。他看著那些正在擦拭機槍計程車兵,看著那些正在除錯迫擊炮的炮手,忽然對陳東征說了一句話。
“旅座,我以前覺得你不會打仗。”
陳東征轉過頭,看著他。
“現在呢?”陳東征問。
趙猛看著那些精心設計的火力點,看了一會兒。“現在我覺得,你以前不是不會打,是不想打。”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海面的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風平浪靜,像是什麼都不會發生。但他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旅座,”趙猛又問,“這一次,你是真的想打了嗎?”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正在訓練計程車兵,看著那些在戰壕裡奔跑的機槍手,看著那些在除錯迫擊炮的炮手。三千六百人,從漢中跟他來到這裡。他們挖了兩個月的工事,挖了五十公里的戰壕,挖穿了地下,挖出了數千米的坑道。他們流了那麼多汗,磨破了那麼多雙手,只為了等那一天。
“這一次,不躲了。”陳東征說。
趙猛愣住了。“不躲了”這三個字,不是“不抵抗”,是“不躲了”。以前他走錯路、延誤戰機、放走俘虜,都是在躲,躲紅軍,躲內戰,躲那些他不想打的仗。現在躲不掉了。日本人來了,不打不行了。不是“不躲了”,是“不躲了”。但他沒有解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海面,等著那個不會太遠的日子。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飄起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指揮部裡,面前攤著日記本。他拿起筆,寫了幾個字:“火力點佈置完了。十西門迫擊炮,三十六挺重機槍,一百二十挺輕機槍。每一門炮、每一挺槍都有三個射擊點,可以快速轉移。假陣地也做好了,日本人會以為我們的火力比實際大三倍。趙猛問我,這一次是不是真的想打了。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不想打,但不得不打。”
他寫完,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腦海裡還在轉著那些火力點,那些射界,那些交叉線。他在計算,如果日軍從這裡進攻,需要用多少門炮覆蓋;如果從那裡進攻,需要用多少挺機槍封鎖。他算了一遍又一遍,首到所有的數字都在腦子裡定了格,才慢慢睡著。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戰壕裡又響起了奔跑的腳步聲。士兵們扛著機槍,在之字形的戰壕裡快速移動,從主陣地跑到備用陣地,從備用陣地跑到另一個備用陣地。他們的呼吸很重,腳步很沉,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陳東征站在戰壕上面,看著他們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亮的、像是“我們準備好了”的光。
風吹過來,把戰壕上的塵土吹起來,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他沒有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奔跑計程車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