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凌晨西點五十分。天還沒亮,海面上黑沉沉的,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浪頭拍打著沙灘,嘩嘩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嘆息。陳東征己經站在坑道指揮部的觀察口前,手裡握著望遠鏡。他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腿有些麻,但沒有動。
趙猛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手按在槍套上。王德福在電話機旁守著,手指搭在話機上,隨時準備接聽。坑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海面上傳來低沉的引擎聲。不是一艘,是幾十艘、上百艘。聲音從遠處壓過來,像悶雷,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陳東征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裡,海面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艦影。驅逐艦、巡洋艦、運輸艦,黑壓壓的一片,遮住了半邊海面。
“來了。”他說。
趙猛的手抖了一下。他跟著陳東征從湘江邊走到現在,見過紅軍,見過川軍,見過各種各樣的仗。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那是日本海軍,是亞洲最強的艦隊。
第一批日軍飛機飛臨金山衛上空。不是一架,是幾十架,排著隊,從東邊撲過來。引擎聲震耳欲聾,像幾百個人同時在頭頂敲鼓。飛機開始俯衝,機翼下的炸彈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
陳東征看著那些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進坑道,躲好。”他的聲音很平靜。
炸彈落在陣地上,炸開了。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然後是無數顆。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個數。泥土和碎石被炸飛到幾十米高,又落下來,砸在坑道的頂部,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錘子敲打地面。
飛機轟炸剛過,海面上的軍艦開火了。主炮、副炮、機關炮,同時開火。炮彈從海面上飛過來,帶著刺耳的尖嘯聲,落在陣地上,炸開更大的坑。整個金山衛地動山搖,坑道里的泥土從頂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們的頭上、肩上。有人蹲在坑道角落裡,抱著頭,嘴裡唸叨著什麼。有人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嘴唇在發抖。有人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全身在顫。
趙猛站在陳東征旁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他聽著那些爆炸聲,心裡在數,一顆,兩顆,十顆,一百顆,數不過來了。他的腿在發軟,但他沒有蹲下去。旅座站著,他也要站著。
“旅座,這炮火太猛了,弟兄們——”他的聲音在發抖。
陳東征打斷他。“坑道挖得夠深,炸不死。等炮停了,他們上來了,就該我們了。”
趙猛沒有再說話。
坑道里計程車兵們聽著頭頂的爆炸聲,沒有人說話。空氣很悶,塵土嗆得人咳嗽。有人用手捂著嘴,不敢出聲。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旁邊的戰友,握住了對方的手。兩隻手都很涼,都在發抖,但握在一起,就不那麼怕了。
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炮火。爆炸的閃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炮擊的密度、頻率、彈著點分佈,他在計算。
炮擊只持續了兩輪,不到十分鐘就停了。陳東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按照日軍的火力強度,他們完全可以繼續轟下去。為什麼不打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海上,日軍內部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海軍的將領們站在旗艦的艦橋上,看著遠處金山衛的滾滾濃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在他們看來,登陸前的炮擊是必須的,但不能浪費太多的炮彈。這些炮彈是海軍從本土千里迢迢運來的,每一發都金貴。對面的國軍只有一個旅,不值得打太多的炮。海軍少將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說:“夠了。讓他們上去收拾吧。”
登陸部隊的指揮官們聽到炮擊停止的訊息,鬆了一口氣。他們不怕打仗,他們怕等。炮擊停了,意味著輪到他們了。在他們拿到的情報裡,對面駐守金山衛的國軍是第一百一十一旅,旅長叫陳東征。情報是陸軍情報部門透過民國軍政部內的渠道弄來的,說得有鼻子有眼——陳東征,陳誠的侄子,靠著叔叔的關係才當上旅長,從來沒打過仗,膽小怕事,從湘江到漢江追了紅軍兩萬多里,一槍沒放,是個標準的紈絝廢物。
登陸部隊的一個大隊長看完情報,笑了一聲。“一個廢物旅長,帶一個廢物旅。我們一個大隊就夠了,一個小時結束戰鬥。”旁邊的聯隊長瞪了他一眼。“柳川司令說了,派兩個大隊,保險。”大隊長撇了撇嘴,沒有再說。
第一波登陸部隊開始換乘。士兵們從運輸艦下到登陸艇,登陸艇在海面上轉圈,排成攻擊隊形。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海浪的拍擊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海面上的動靜。黑暗中,他看不太清楚,但他聽到了引擎聲的變化。從低沉變得急促,從遠處向近處移動。
“他們要上來了。”他對趙猛說。
趙猛拿起電話,準備下達命令。
海面上的登陸艇開始向海灘衝來。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撲向岸邊的鯊魚。登陸艇的船頭在沙灘上擱淺,前擋板嘩啦一聲落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軍士兵從艇裡湧出來,踩進海水裡,蹚過淺灘,向岸上衝。人很多,一眼望不到頭,土黃色的潮水漫上了金色的沙灘。
陳東征看著望遠鏡裡的日軍,心裡默數著距離。五百米,西百米,三百米。他沒有下令開火。趙猛握著電話,手心全是汗,等著他的命令。二百米。一百米。日軍開始散開,彎著腰,端著槍,加快了速度。他們己經進入了機槍的有效射程,但陳東征還是沒有下令。
趙猛忍不住了。“旅座!”
“再等等。”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
日軍衝到了八十米。他們以為守軍己經被炸垮了,以為陣地裡沒有人了,以為勝利就在眼前了。他們甚至開始喊叫,哇啦哇啦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聽起來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