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征放下望遠鏡,拿起電話。
“各陣地,放近了打。”
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金山衛的陣地活了。
戰壕裡,射擊掩體後面,假陣地後面,到處都是火光。三十六挺重機槍、一百二十挺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出去。迫擊炮也開火了,炮彈落在日軍隊伍中間,炸開一朵一朵的黑色煙花。交叉火力網覆蓋了整個海灘,子彈從正面打過來,從左翼打過來,從右翼打過來,日軍躲都沒處躲。第一排計程車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第二排接著倒下,第三排也開始倒下。海水被血染紅了,沙灘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人還在掙扎,有人己經不動了。
日軍大隊長趴在沙灘上,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嗖嗖的,像無數只蜜蜂。他抬起頭,想看看對面的陣地到底有多少火力。他看到的是一片火海,數不清的槍口焰在黑暗中閃爍,像繁星一樣密集。他的臉色煞白,不是怕,是不信。情報上不是說對面是個廢物旅嗎?廢物旅能有這樣的火力?
他轉身想找通訊兵。可是,他們過於輕敵,根本沒有架設電話線。通訊兵還在後面的登陸艇上,扛著沉重的線圈,正艱難地往海灘上爬。大隊長罵了一句,抓起身邊一個士兵的衣領,吼道:“去!告訴聯隊長!請求增援!請求炮火支援!”那個士兵貓著腰,踩著泥濘的沙灘往回跑,跑了沒幾步就被子彈掃倒了,撲倒在海水裡,再也沒有起來。
大隊長又派了第二個通訊兵,第三個。第三個終於跑到了登陸艇邊上,爬上去,喘著氣把訊息傳給了聯隊長。
聯隊長在登陸艦上聽到報告,臉色鐵青。他想起那個情報——“陳東征,從來沒打過仗,膽小怕事”。他罵了一句髒話,把望遠鏡摔在桌上。兩個大隊被壓制在海灘上,前進不了,退不回來。海軍己經停止炮擊了,沒有火力掩護,他計程車兵就是活靶子。
訊息傳到柳川平助那裡時,他正在旗艦的艦橋上。他接過電報,看了一眼,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放下電報,轉過身,看著遠處金山衛方向隱隱約約的火光。在他身後,海軍指揮官們站成一排,臉上沒有表情,但有一個年輕的海軍大尉參謀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但那一下己經被柳川看到了。
柳川沒有發作。他冷冷地看著遠處的海灘,看著那些被壓制在灘頭上的土黃色身影,看著他們一批一批地倒下。
“兩個大隊,連一個灘頭都拿不下來。”他的聲音不大,但艦橋上所有人都聽到了。“丟人現眼。”
沒有人敢接話。那個海軍參謀低下了頭,但嘴角又翹了一下。
柳川轉過身,對身邊的陸軍參謀說:“把負責情報的人叫來。從上海到東京,所有經手這份情報的人,一個一個地查。”他頓了頓。“還有,通知海軍,我需要持續的炮火支援。”
海軍指揮官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柳川又看了一眼海灘。他知道,這一仗不會像他想象的那麼容易了。但他並不認為對面的守軍有多厲害。他只是覺得自己的部下太無能了。兩個大隊,上千人,被一個廢物旅長擋在海灘上,傳出去,整個第十軍的臉都丟盡了。
“增派部隊。把坦克也派上去。”他說。“我要看看,那個廢物旅長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陳東征也在等著他的坦克。
海灘上的戰鬥還在繼續。日軍的屍體越堆越多,海水被染成了暗紅色。但更多的日軍正在從運輸艦上下來,源源不斷地湧向海灘。登陸艇的發動機聲越來越密,海面上的艦影越來越多。
陳東征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那些增援的部隊,知道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趙猛。”
“到!”
“告訴弟兄們,省著點打。這才是第一波。”
趙猛拿起電話,傳達命令。他的聲音在坑道里迴盪,被爆炸聲和槍聲淹沒了一部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海灘上的火光,看著那些倒下的日軍士兵,看著那些還在往前衝的身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以前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亮的、像是“終於開始了”的光。
他等這一天,等了兩年多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坑道深處。那裡有他計程車兵,有他的醫院,有他的倉庫。三千六百人,從漢中跟他來到這裡,挖了兩個月的工事,等了兩個月。現在,終於等到了。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海灘。炮聲還在響,槍聲還在響,喊殺聲還在響。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