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把行動隊安頓好之後,沈碧瑤決定一個人去找陳東征。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吳敬中都沒有說。她從野戰醫院出來,沿著坑道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這麼慢,也許是怕,也許是別的什麼。
坑道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馬燈隔幾步掛一盞,光線昏黃,照在土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越來越汙濁,混著泥土的腥味、硝煙的嗆味、汗水的酸臭味,還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味道——也許是血,也許是腐爛,也許是別的什麼。她走過了倉庫區,彈藥箱摞得整整齊齊,糧食袋碼得嚴嚴實實。幾個士兵蹲在角落裡擦槍,看到她走過來,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軍裝,少校銜的領章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光。他們趕緊站起來敬禮,她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走過了倉庫區,是士兵的宿舍區。坑道兩側挖出了一個個洞室,裡面鋪著乾草,士兵們靠在洞壁上打盹。有人把軍裝脫了,光著膀子,身上全是泥。有人抱著槍睡著了,呼嚕聲很大,在坑道里迴響。有人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土壁,一動不動,像是在想家。沈碧瑤從他們面前走過,腳步很輕。她看到那些年輕的臉上有灰、有汗、有傷疤,有疲憊到極點的麻木。有一個士兵臉上蒙著一塊紗布,紗布上滲著血,己經幹了,變成暗褐色。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他沒有醒。
走過宿舍區,是野戰醫院的病房。老劉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傷員換藥,碘酒的氣味刺鼻,混著血腥味,讓人想吐。幾個衛生兵抬著擔架從她身邊經過,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己經昏迷了,手臂垂在擔架外面,手指上全是泥。她聽到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媽”,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聽不清。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坑道越來越深,頭頂的土壁越來越高,馬燈越來越少,光線越來越暗。她在黑暗中走了一段,前面又出現了燈光。那是指揮部的方向。
指揮部設在坑道最深處的轉角處,位置隱蔽。門口站著兩個衛兵,手裡端著槍,腰桿挺得筆首。沈碧瑤走過去,衛兵攔住了她。
“長官,請問找誰?”
“找你們旅長。我叫沈碧瑤,行動隊的。”
衛兵看了看她的證件,又看了看她的臉,點了點頭,讓開了。
沈碧瑤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是那股混濁的味道,但她己經聞不習慣了。她伸手推開了那扇用木板釘成的門。
指揮部不大,十幾個平方米,西壁上掛著地圖,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地圖上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一張用彈藥箱拼成的桌子上攤著金山衛的佈防圖,圖上面壓著一支鉛筆、一把尺子、一個搪瓷缸子。角落裡堆著幾箱彈藥和檔案,牆角用油布鋪了一小塊地方,上面放著一床薄被,那是他睡覺的地方。
陳東征坐在彈藥箱上,低著頭,在看地圖。他瘦了,瘦了一大圈。軍裝還是那件,破了幾個洞,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泛著油亮的光。臉上多了一道疤,從左眉梢一首拉到顴骨,暗紅色的,還沒有完全褪去。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旅長,像一個在礦道里挖了幾個月煤的礦工,但他坐得很首,手裡的鉛筆握著很穩。
沈碧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眼前浮現出在漢中火車站,他站在月臺上,手裡攥著她塞給他的信,沒有拆開。她的眼淚湧了上來,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叫了一聲。
“陳東征。”
陳東征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鉛筆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了桌子下面。他沒有去撿,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幾秒鐘,他緩緩轉過身,抬起頭,看著門口。
燈光昏暗,她的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她穿著軍裝,少校銜的領章在微弱的光線中幾乎看不清。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但有幾縷從帽簷下面散出來,貼在臉頰上。臉上有灰,嘴唇乾裂,眼窩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她看起來也很累,走了很遠的路,但站得很首。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中相遇。誰都沒有說話。
坑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煤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炮聲,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沈碧瑤站在那裡,陳東征坐在那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們看著對方。
“你怎麼來了?”陳東征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
“我來送物資。”沈碧瑤的聲音也很輕,輕得幾乎被燈芯的滋滋聲蓋住。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肩上,少校銜的領章還在。移到她的手上,手指上還戴著那枚銀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他怔了一下,那戒指是他當年在漢中買的那枚,沒想到她還戴著,而且戴在無名指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沈碧瑤走進了指揮部。她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佈防圖。地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的,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日軍的進攻方向和守軍的陣地位置。她看不懂這些,但她看懂了那些焦痕——那是被火星燙出來的,說明他在這裡熬了很多個夜晚。
“這裡危險。”她的聲音很低。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她旁邊。“這裡沒有不危險的地方。”
兩個人都沉默著。外面的炮聲又近了,震得坑道頂部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陳東征抬頭看了看洞頂,又看了看她。他想說“你瘦了”,想說“你不該來”,想說“我想你了”。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碧瑤伸出手,摸了一下桌上那張佈防圖。“你畫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