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沉默了一下。他又看了看沈碧瑤。“碧瑤,你呢?”
沈碧瑤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打仗的時候,不是鋪張浪費的時候。”
陳誠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黃紹紘。“黃主席,東征和碧瑤的意思,您也聽到了。我的意思是,婚禮可以辦得隆重一些,但不是鋪張。要辦出儀式感,辦出士氣。讓前方將士看到,國家沒有忘記他們。”他頓了一下。“這也是委員長的意思。”
黃紹紘點了點頭。“辭修兄說得對。婚禮的事,我來安排。一定辦得體面,但不浪費。”
陳誠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還有一件事。”他看著陳東征。“委員長讓我代表他,在婚禮前日為東征授勳。青天白日勳章。儀式就在金華辦,由我主持。”
餐廳裡安靜了下來。黃紹紘看了沈清泉一眼,沈清泉微微點頭。
“這是大喜事啊!”黃紹紘站起來,舉起茶杯。“來,我們敬陳師長一杯!”
幾個人都站了起來,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陳東征端著茶杯,沒有喝。他看著杯裡琥珀色的茶水,水面微微晃動,映著頭頂昏黃的燈光。他想起金山衛那些陣亡的弟兄,想起趙猛、王德福,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這枚勳章,他不知道該不該要。
訊息不脛而走。第二天一早,金華城的報紙就登出了頭版新聞——“陳誠將軍抵金華主持陳東征師長婚禮暨授勳儀式”。整個金華城轟動了。
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這件事。茶館裡、飯館裡、菜市場裡,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陳東征是“岳飛再世”,有人說沈碧瑤是“巾幗英雄”。更多的人只是好奇——那個在金山衛擋住日軍兩個師團的“金山衛之虎”,到底長什麼樣?
各界人士紛紛打來電話,要求在婚禮當天出席。有商會代表、有文化界名流、有地方士紳、有外國記者。黃紹紘的秘書接電話接到手軟,名單越拉越長,從最初的幾十人變成了幾百人。沈清泉看著那份不斷加長的名單,搖了搖頭。“這哪是婚禮,這是閱兵。”黃紹紘在旁邊笑了。“閱兵也好,婚禮也好,關鍵是讓全國人知道,我們中國還有這樣的軍人,我們中國還有這樣的英雄。”
金華城的報紙開始連篇累牘地報道陳東征和沈碧瑤的事蹟。記者們挖出了許多細節——
陳東征如何在湘江邊追紅軍、如何三天急行西百里貴陽救駕、如何在成都訓練部隊、如何在金山衛挖坑道、如何頂著炮火指揮作戰。
沈碧瑤的事蹟也被挖掘了出來——她曾經與陳東征並肩追擊紅軍一路從湘江到成都,她在金山衛野戰醫院的護理工作,她和陳東征在戰火中的愛情故事。
報道寫得感人至深。有的報紙還配發了照片——陳東征在金山衛坑道里的照片,軍裝破了,臉上有疤,瘦得顴骨突出,但站得很首,眼睛很亮。沈碧瑤在野戰醫院的照片,穿著白大褂,滿手是血,蹲在傷員面前,神情專注。讀者看了,許多人哭了。
沈碧瑤拿著那些報紙,坐在窗前,看了很久。她看了那些報道,看著記者們寫的那些話——“沈碧瑤女士,出身名門,放棄南京的安逸,奔赴前線,與陳東征師長並肩作戰,救護傷員,堪稱巾幗英雄。”
她想起三年前在湘江邊上,她第一次見到陳東征。那時候她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叫她“沈小姐”,她說“請叫我沈組長”。她從沒想到,自己會從“監視者”變成“英雄的妻子”。她放下報紙,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沙沙響。她看著那些葉子,很久沒有動。
晚上,陳東征從外面回來,看到她坐在窗前發呆。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怎麼了?”他問。
沈碧瑤把報紙遞給他。“你看看。”
陳東征接過報紙,看了一遍,放下。他沒有說話。
“陳東征。”沈碧瑤叫他的名字。
“嗯。”
“這場婚禮,是不是己經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了?”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是。”他看著她。“黃主席說得對,這場婚禮是給前線將士看的,是給全國人民看的。我們不是普通人,是軍人。”他頓了頓。“委屈你了。”
沈碧瑤搖了搖頭。“不委屈。”她握著他的手。“我只是在想,那些在金山衛死去的弟兄們,他們看不到這場婚禮了。”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握緊了。“他們會看到的。”
兩個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誰都沒有再說話。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