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瑤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臉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歷史。”他放下手,抬起頭,望著遠處己經沉入地平線的太陽。“我知道抗日戰爭會打八年,知道中國會贏,知道日本會投降,知道1949年新中國會成立。我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什麼仗,什麼地方會死什麼人。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能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夜色漸漸深了,星光明亮地灑在兩個人身上。
“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他頓了一下。“是因為你應該知道。我不敢娶你,不是因為你不好,不是因為我心裡沒有你——是怕我自己會消失。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走。有一天我睡著了,也許就回去了,回到那間出租屋裡,回到那個吃泡麵刷手機的李紅軍。而你會在這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空氣靜得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話說到了底。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我不知道現在這個時空,到底是真正的歷史——還是我在出租屋的電腦上看到的一部電視劇。”
電視劇三個字說得輕,卻重得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沈碧瑤不懂這個詞的含義,但聽到了他聲音裡的恐懼。
“我在來這裡之前,看過一部電視劇。裡面的主角叫餘則成,天津站的站長叫吳敬中,手下有一個叫李涯的特務。我在金山衛遇到了他們,吳敬中,李涯,一模一樣的名字,一模一樣的身份。我不知道這是歷史,還是有人在照著電視劇安排一切。也許我根本不在歷史裡,也許我只是在電視劇裡。我在這裡認識的所有人。”他看了她一眼。“可能只是我做的一場夢,都是假的。連你都是假的。”
沉默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整個山頭。海風撞擊著碎石,遠處的海浪不知疲倦。沈碧瑤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溫熱。他感覺到了那個溫度,看到她的眼睛裡有淚光,在星光下一閃一閃的,但沒有落下來。她靜靜地聽完了整段話,他才問:
“你怕了?”
沈碧瑤看著他,眼裡靜得像一汪水。“不怕。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你就是你。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的名字。”
“我可能只是一部電視劇裡的角色。”他乾澀地說。
“那也沒關係。就算這是一部電影、一場戲、一個夢,”她的聲音輕緩而堅定,“你在我面前,我能碰到你,這就不是假的。”
她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著軍裝,他感覺到了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平穩,像鼓點,像他在這三年裡每一次從噩夢中醒來時渴望看到的真實存在的心跳。
“重要的是,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這就夠了。”她說。
陳東征看著她,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什麼出租屋,什麼泡麵,什麼手機,什麼電視劇,什麼歷史還是現實——都在這一刻變得不重要了。他在這裡,她也在這裡。他握緊了她的手。
“沈碧瑤。”
“嗯。”
“我不是陳東征。我是李紅軍。”
沈碧瑤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不暖,但亮。“我知道了。李紅軍。”
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紅軍。不是國民黨,不是陳誠的侄子,不是金山衛的指揮官。是一個從一百年後穿越過來的年輕人。一個叫紅軍,卻穿著國軍軍裝的年輕人。
他把沈碧瑤拉進懷裡,抱得很緊。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閉上了眼睛。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肥皂、硝煙、血腥,混在一起,不好聞,但那是她的味道,是真實存在的味道。三年來,他第一次覺得,也許這一切不是夢。就算是夢,他也不想醒來。
良久,他鬆開了一些距離,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結婚吧。不是因為我賭贏了,不是因為你輸了,是因為我想。不是因為我是陳東征,是李紅軍。一個來自一百年後的、不知道會不會消失的人。但今天,現在,我想娶你。”
沈碧瑤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她一首在笑。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過了一會兒,她踮起腳尖吻了他。嘴唇很乾,有點涼,在夜風中微微發顫。他不知道這個吻算不算回答,但他覺得應該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