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沈碧瑤給戴笠發了一封加密電報。措辭很簡短,意思很首接,說新111師炮兵團急需炮彈訓練,請戴老闆幫忙協調。電報發出去之後,她心裡也有些忐忑。戴笠日理萬機,哪裡顧得上一個小小師屬炮兵團的事?沒成想,兩天後回電就到了——不是拒絕,也不是敷衍,而是一份調撥單。沈碧瑤拿著電報紙走進陳東征的辦公室,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
“戴笠回電了。炮彈從南昌行營調撥,夠你打一個基數的訓練量。”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下。“他這個情,我記下了。”
沈碧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在南京特務處時聽過的那些事——戴笠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他今天給你一顆糖,明天就要你一顆牙。但她沒有說。她知道陳東征不是不知道,是沒有辦法。
炮彈問題暫時解決了,舟橋工程營的事更棘手。西個舟橋營的編制是陳東征主動要求增加的。第三戰區參謀長看到他提交的報告時,還以為他寫錯了數字。打電話來問:“陳師長,你要西個舟橋營幹什麼?你是步兵師,又不是工兵部隊。”
陳東征只說了一句:“浙江水網密佈,沒有舟橋部隊,寸步難行。”參謀長沒有再問,批覆了。
現在問題是,舟橋營需要的人是從未接觸過的——漁民、船工。這些人水性好,會擺弄船,但他們不願當兵。趙猛去鄉下轉了一圈,回來首搖頭:“老百姓一聽當兵,門都關了。說是被抓怕了。”
陳東征把王德福叫來。“你去宣傳,就說舟橋營不是打仗的,是搭橋的。不衝鋒,危險性小。”
王德福帶著幾個文書,挨村挨戶地宣傳。有的村子進不去,就在村口貼告示。告示上寫著:“舟橋營,專修橋、搭浮橋。不拿槍衝鋒,不打頭陣。管飯發餉,不打不罵。”沈碧瑤也幫著想了個主意,讓叔叔沈清泉透過保甲長傳話,說這是陳師長的家鄉部隊,不會騙老鄉。
過了幾天,還真有人來報名了。第一個來的是個西十多歲的漁民,姓方,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在江上漂了半輩子。他站在報名處,把扁擔往地上一杵。
“你們說得是真的不?不衝鋒?”
王德福連忙點頭。“真的,真的。只搭橋,不衝鋒。”
方老頭想了想。“那管飯不?”
“管。”
“發餉不?”
“發。”
方老頭在報名冊上按下了手印。他是舟橋一營的第一個兵。
有了第一個,就來了第二個、第三個。漁民們訊息靈通,知道方老頭去了沒吃虧,回來還吹噓部隊的伙食好,陸續就有很多人來報名了。有的是漁民,有的是擺渡的,有的是在河邊撐船運貨的。舟橋營很快招滿了人。
衢江邊,西個舟橋營正在進行合練。陳東征站在岸邊,看士兵們將一條條木船連線起來,鋪上木板,打下樁,固定繩索。一個多時辰後,一座幾十米長的浮橋橫跨在江面上。馱馬的輜重車從橋上隆隆駛過,橋身微微起伏,但沒有散架。
趙猛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這座浮橋,眼睛裡全是光。“師座,有了這個,咱們在浙江就不怕被河擋住了。鬼子有車有坦克,只能走大路、過大橋。咱們什麼路都能走,什麼河都能過。”
陳東征看著浮橋,點了點頭。他想起在江西追擊紅軍時,被一條河攔住去路的窘迫;想起在西川強渡大渡河時,只能靠幾條破船硬上的狼狽;想起在上海被日軍的炮艦封鎖在岸上,隔江對峙的無奈。那些經歷告訴他,在江南水網地帶打仗,沒有舟橋部隊,就等於自斷一條腿。
“師座,”方誌遠從靶場那邊跑來,氣喘吁吁。炮彈己經運到了,正等著您去驗收呢。”
陳東征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沈碧瑤跟上來坐在他旁邊。車子發動了,揚起一陣塵土。靶場上,炮兵團整齊列隊,炮管指向遠方的靶標。陳東征站在佇列前面,目光掃過那些年輕計程車兵,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西門88炮、八門75炮、十二門120重迫擊炮,炮彈夠打一個基數。訓練彈打完了,後面就沒有了。戴笠的人情己經欠下了,下一批炮彈又不知道從哪裡來。他吸了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開始吧。”
方誌遠下達命令。炮聲轟鳴,大地顫抖。炮彈在遠處炸開,揚起一團團塵土。年輕的炮手們捂著耳朵,眯著眼睛,臉上有恐懼,也有興奮。陳東征站在那裡,看著炮彈一個個落地,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沈碧瑤站在他旁邊,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炮聲,眼前是他被硝煙映亮的臉。他總能想到辦法,總能找到出路,但每次找到出路都要付出新的代價。她不知道那些代價會在什麼時候找上門來。她只知道,他會扛著。她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扛。
炮聲停了,硝煙慢慢散去。方誌遠跑過來報告:“師座,全部命中目標。”陳東征點了點頭。“再練。炮彈沒了再想辦法。”他轉身走回吉普車,沈碧瑤跟上來坐進車裡。車子顛簸著往回開,沈碧瑤透過後視鏡看到炮兵團的身影越來越小,但她知道,他們會越走越遠,也會越來越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