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外的炮兵靶場,是一片開闊的荒地。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近處是雜草叢生的平地。西門德制88毫米高射炮一字排開,炮管指向天空,在陽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旁邊是八門日式75毫米山炮,是從淞滬戰場上繳獲的,漆面斑駁,但炮膛還是亮的。
方誌遠站在炮位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報告,遲遲不敢遞上去。他是炮兵團團長,二十六歲,炮兵學校畢業才三年,從上尉被破格提拔為中校,全師上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他知道那些老資格的軍官在背後怎麼說——“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當團長?”他也知道陳東征頂著多大的壓力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他不能出錯,但他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他能解決的。
陳東征一大早就來到了靶場。他穿著一身舊軍裝,沒有佩銜,袖口挽到胳膊肘。他走到一門88炮前,用手摸了摸炮管,又蹲下來看了看炮架。
“方團長,炮彈夠不夠?”
方誌遠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師座,正想向您報告。88炮的炮彈,每門只有十二發訓練彈。日式75炮多一點,每門不到二十發。如果進行實彈訓練,半天就打完了。全部打完,也不夠一個基數的。”
陳東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立刻說話,走到另一門炮前,彎下腰看了看瞄準鏡。鏡片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模擬訓練呢?”
“有。模擬器我們都裝備了,士兵可以練習瞄準和裝填。但沒有實彈經驗,上了戰場怕手軟。炮彈出膛的感覺,模擬器給不了。”
陳東征知道方誌遠說得對。炮兵不僅僅是技術活,更是心理活。沒有聽過真正的炮聲,沒有感受過炮彈出膛的後坐力,沒有親眼看到炮彈在遠處炸開,到了戰場上就會慌。他想起金山衛那些被日軍炮火炸得抬不起頭的日子,想起自己的炮兵連一發炮彈都捨不得打的樣子。那時候他只有一個營的迫擊炮,現在他有了一個炮兵團,但沒有炮彈。
“每門炮打兩發實彈,讓炮手體驗一下。”他頓了一下。“剩下的,用模擬器練。”
方誌遠愣了一下。“兩發?師座,兩發能體驗什麼?”
“能讓他們知道炮響了不咬人。”陳東征看著他。“去吧。”
方誌遠立正敬禮,轉身去安排了。炮聲在靶場上空迴盪開來,轟隆轟隆的,震得遠處的樹林裡飛起一群鳥。每一門炮發射時,年輕的炮手們捂著耳朵,眯著眼睛,臉上既有恐懼也有興奮。炮彈在遠處炸開,揚起一團團塵土,他們歡呼起來。陳東征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炮彈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當天晚上,陳東征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份申請炮彈的報告,己經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紙簍裡全是紙團。他知道找陳誠最容易解決,叔叔一個電話打到軍政部,炮彈就能調撥過來。但叔叔為他擋了多少麻煩——唐生智的事,上官雲相的事,還有那些在背後說閒話的人。他不想再給叔叔添麻煩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沈碧瑤端著一碗水走進來,看到他的表情,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怎麼了?”
“炮彈。”陳東征睜開眼睛。“炮兵團沒有炮彈,訓練沒法搞。”
沈碧瑤想了想。“能不能從第三戰區要?”
“要了。回覆說優先補充一線作戰部隊,我們剛整編,排在後面。”
“那你叔叔呢?”
陳東征搖了搖頭。“我不想麻煩他了。這段時間,他己經替我擋了太多。”
沈碧瑤看了他一會兒,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那我來試試。”
“你?”
“戴笠。特務處手裡有各種渠道,搞點炮彈應該不是難事。”沈碧瑤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太有底氣。“不過,這不是特務處的活。戴老闆憑什麼幫你?”
陳東征看著她。“那就當是我欠他一個人情。”
沈碧瑤咬了咬嘴唇。她跟戴笠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那個人不是隨便欠人情的主。欠了戴笠的人情,遲早要還,而且不知道怎麼還。但她看著陳東征緊鎖的眉頭,沒有把話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