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家榮一飲而盡,把碗底亮給眾人看。陳東征也幹了。
馬德勝蹲在地上,把槍拆開,用布條蘸著酒擦槍管。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擦完槍管擦槍機,擦完槍機上刺刀。他把刺刀舉到眼前,刀面映著夕陽,泛著暗紅色的光。
“叔,你擦槍做啥子?”旁邊一個新兵問他。
馬德勝沒有抬頭。“擦槍。打鬼子。”
新兵張了張嘴,沒有再問,也蹲下來,開啟自己的槍栓,開始檢查槍膛裡的積炭。
譚家榮把幾個營連長叫過來,蹲成一圈,攤開地圖。地圖是從師部借來的,上面有陳東征標註的日軍可能進攻的路線。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線,指著其中一個位置。
“這裡。富陽以東十五公里,有個叫三溪口的地方。公路從兩座山包之間穿過,兩邊都是丘陵,灌木叢生,適合打埋伏。陳師長判斷日軍會從這裡過來。”他抬起頭看著幾個營連長。“我們要不要打?”
“打。”一個營長想都沒想。
另一個營長說:“師長,上次我們還沒打就跑了。這次,不能再跑了。不然這軍裝穿著還有什麼用?”
譚家榮點了點頭。“好。各營回去準備。明天天亮前,進入陣地。”
夜幕降臨了。川軍營地裡的氣氛變了。士兵們不再發呆,不再望著天空出神。他們在擦槍,在整理彈藥,在寫留給家裡的信——讓識字的文書代筆,歪歪扭扭的字跡落在紙上,沾著泥土和汗漬。有人在低聲唱歌,調子很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唱的是川江號子,是他們在嘉陵江邊、岷江邊上撐船時唱的歌。歌聲在夜風中飄蕩,混著篝火的噼啪聲,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富陽流向遠方。
陳東征沒有走。他和譚家榮一起蹲在篝火旁,手裡拿著那壇沒喝完的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譚家榮喝得有些多了,話開始多了起來。他講他小時候在涪陵老家,講他爹是江邊的縴夫,講他十六歲那年瞞著家裡偷跑出來當了兵,講他在川軍裡從士兵熬到師長,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
“陳師長,你說我們川軍打鬼子是條漢子——”譚家榮忽然停下來,望著篝火發呆。“其實我們川軍裡頭,沒幾個想打內仗。都是中國人,打來打去有啥子意思?”他抬起頭,看著陳東征。“但打日本人,不一樣。那是外人,跑來搶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不打不行。”
“我知道。”陳東征往篝火裡添了一根樹枝。“所以我說,我服氣。”
譚家榮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陳東征離開川軍營地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了頭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帳篷,篝火還在燒,人影在火光中晃動。有人在站崗,有人在巡邏,有人在低聲說話。不像一支潰敗的軍隊,像一支即將出徵的隊伍。
王德福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己經空了的酒罈和剩下的半條煙。
“師座,你真覺得他們能打?”
陳東征沒有停下腳步。“他們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他們是想打。”
王德福沒有再問。
第二天天亮前,川軍暫12師計程車兵們進入了陣地。他們趴在戰壕裡,槍口指向公路的方向。沒有人說話。馬德勝趴在最前面,嘴裡叼著一根草,嚼了兩下,吐掉。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晨霧還沒有散,把遠處的山嶺遮得若隱若現。
“叔,這次你會跑不?”旁邊的新兵小聲問他。
馬德勝看了他一眼。“跑你孃的腿。你再問這種話,老子一槍托砸你腦袋上。”
新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晨霧照成了金色。公路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馬德勝把槍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機上,一動不動。他在等。不是在等逃跑的機會,是在等鬼子來。這一次,他不跑了。因為有人說過,川軍打鬼子,是條漢子。他想當個漢子,不是給誰看,是給自己看。他把這句話嚼碎了嚥進肚子裡,和著草根一起嚥了下去,吐出來的只有粗糲的氣。等。
遠處,揚起了塵土。那是日軍追擊部隊的先頭偵察車。馬德勝的手指扣到了扳機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把臉貼在槍托上,透過準星瞄準著塵土飛揚的方向,嘴角慢慢咧開一點,不是在笑,是咬緊了牙關。他身邊的新兵把槍攥得咯吱咯吱響,他伸手在新兵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輕不重。那不是安慰,是提醒,提醒他這一次不要跑。等了一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