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立正。“是。”轉身跑了出去。
沈碧瑤站在旁邊,看著陳東征的側臉。她注意到了那個細節——他的手指在電報紙的邊角上摩挲了兩下,然後輕輕放了下來。那不是沒有反應的冷漠,是故意壓住的平靜。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越是在意一件事,臉上就越沒有表情。
王德福跑出去之後,她走到他身邊,把一碗剛倒的水放在桌角。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手伸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微微涼,指節還殘留著握筆磨出的硬繭。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根本感覺不到。她沒有縮回來,就那樣碰著他的手。
“你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陳東征看著窗外,遠處谷地裡的硝煙還沒有完全散盡,淡淡的灰白色,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條條快要散去的絲帶。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了。
“我在想,為了這面旗子,死了多少人。”他的聲音不大。“日軍死了兩千多,我們也死了那麼多。”
沈碧瑤的手指攥緊了他的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知道。”陳東征從窗外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地圖。“所以這面旗子,不是戰利品。是那些陣亡弟兄的命換來的。”
沈碧瑤沒有再說話。她握著他的手,站在他身邊。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槍聲己經漸漸稀疏了,戰鬥快要結束了。
方誌遠從炮兵陣地那邊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師座,是我們打的。當時我命令迫擊炮連對谷地東側的日軍陣地實施急速射,大概打了八發。沒想到蒙上了——炸死的那個應該是聯隊長。炮彈落在他身邊,旗子沒燒著。”陳東征握著電話,聽著方誌遠壓抑不住興奮的聲音。“確認了。陣亡的日軍軍官是大佐軍銜,身邊有汽油和火柴,旗子己經被汽油浸透了,但沒點燃。應該是在點火前被炸死的。”
“炮打得準。”陳東征說。
方誌遠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師座,那是你平時訓練練得好。”
陳東征放下電話,轉過身,看沈碧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譚家榮的電報和後續的繳獲清單一起放進去。她沒有立刻合上信封,而是把那份清單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陳東征,這份戰報怎麼寫?是寫‘繳獲日軍聯隊旗一面’,還是寫‘繳獲完整日軍聯隊旗一面’?”
陳東征想了想。“寫‘繳獲日軍第X聯隊聯隊旗一面。旗面完整,旭日圖案清晰,金色流蘇完好,有彈孔數處及摺疊痕跡。該聯隊長在焚燒旗前被我炮火擊斃,旗未受損。’”他頓了頓。“如實寫。不要添油加醋。繳獲就是繳獲,不需要加‘完整’兩個字。”
沈碧瑤點了點頭,把清單放進信封,封好口。
第二天,川軍師派人把旗子送到了師部。護送旗子的是一個排計程車兵,帶隊的正是馬德勝。他站在陳東征面前,立正敬禮,臉上的灰還沒洗乾淨。他從懷裡掏出那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旗子,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過去。他的手指有些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師座,聯隊旗。繳獲的時候,旗子就是這個樣子。”
陳東征接過旗子,展開。白底紅日,金色流蘇。絲綢被汽油浸過,顏色有些暗,但圖案全部在。旗面上有幾個小彈孔,邊緣還有幾處燒焦的痕跡,但整體完好。那些摺痕一道一道的,很深,很清晰,像老人額頭的皺紋。那旗子在聯隊長的揹包裡疊了很久,跟隨著這支聯隊從上海打到杭州,從杭州打到富陽,從富陽打到這裡。它見過這支聯隊最輝煌的時候,也見到了它覆滅的前一刻。
陳東征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把旗子疊好,放回馬德勝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把旗子交給王副官,讓他拍照存檔。”
馬德勝愣了一下。“師座,你不收?”
“收。但不是現在。”陳東征看著他。“這面旗子,是從你們川軍手裡繳獲的,理應由你們川軍弟兄送到戰區去。等打完仗,你親自送去。”
馬德勝的眼眶紅了。他立正敬禮抱著旗子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碧瑤站在窗前看著馬德勝的背影漸行漸遠。陳東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每個字都能聽見。“那旗子上還有摺痕。聯隊長壓在揹包裡很久了,沒來得及展開。”
“你在替一杆旗惋惜?”她沒有回頭。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我在替它見證過的死亡惋惜。”沈碧瑤不再問了。她看著窗外,夕陽正在落山,把整個院子照得通紅。那面旗子被川軍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捧走了,她只來得及看到最後一眼——白色絲綢上那一抹模糊的紅色,在暮色中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她從窗前轉身,為他杯子裡續上水,擱回他手邊。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遠處谷地裡的最後一縷硝煙終於散盡了。








